录音带事件过去三天，片场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李老板没再来，但派了个助理常驻剧组，美其名曰“监督进度”。那个姓黄的助理四十来岁，戴金丝眼镜，整天抱着笔记本记这记那，看人的眼神像在估价。
叶瑔珍的状态时好时坏。有戏拍的时候，她能完全投入，演得一场比一场精彩。但一喊“CUT”，她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，沉默地坐在角落，看着远方发呆。
我知道她在怕什么——怕李老板的报复，怕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又没了，怕自己最终还是逃不过那个圈子默认的规则。
周三下午，拍到小倩和书生的诀别戏。那场戏里，书生终于知道小倩是鬼，但他说：“是人是鬼又如何？我爱的就是这个魂魄。”
叶瑔珍演这段时，眼泪一直流，但没发出声音。那种隐忍的哭法，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。连监视器后的王京都红了眼眶。
“CUT！”他喊完，沉默了很久才说，“这条……不用保了，直接过。”
全场响起掌声。叶瑔珍还跪在布景的亭子里，肩膀微微发抖。我走过去，递给她纸巾和水。
“演得太好了。”我轻声说。
她抬头看我，眼睛红肿，却笑了：“因为我真的相信，有人会爱上我的灵魂，不只是这张脸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我听懂了里面的千言万语。
收工后，黄助理突然走过来，递给我一个请柬。
“李老板明晚在丽晶酒店办酒会，请叶小姐务必到场。”他语气礼貌，但眼神里没有温度，“这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，叶小姐应该不会拒绝吧？”
叶瑔珍接过请柬，手指捏得发白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她说。
黄助理满意地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等人走远，叶瑔珍把请柬递给我：“你看。”
我翻开，请柬上除了时间地点，还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：“穿漂亮点，介绍几位重要人物给你认识。”
“不要去。”我说。
“不去的话，以后还能接到戏吗？”她苦笑，“林远，这就是现实。我拒绝了一次，不能拒绝第二次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以什么身份？”她看着我，“男朋友？经纪人？还是……剧组同事？”
我语塞。是啊，以什么身份呢？在这个讲究名分和关系的圈子里，每个身份都有它的界限。
“那就以朋友的身份。”我坚持，“至少我在场，他们不敢太过分。”
她看了我很久，最后点头：“好。”
那晚送她回公寓后，我收到传呼机留言。是邱舒珍发来的，语气兴奋：“林远哥！我的戏杀青了！导演夸我有天赋！明天我请你吃饭庆祝好不好？”
我回复了时间地点。
第二天中午，我在约定的茶餐厅见到邱舒珍。她整个人在发光——不是妆容或打扮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自信。
“林远哥！”她招手，等我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，“你教我的那些方法真的有用！导演说我演得很自然，不像新人！”
“是你自己有天赋。”我笑着说。
点完菜，她忽然压低声音：“对了，我听剧组的人说，你们那个投资人……不太好对付？”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
“这个圈子很小的。”她凑近些，“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李老板公司做事，听说他最近在找新目标……你让瑔珍姐小心点。”
我心里一紧：“知道了，谢谢。”
“还有，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安符，“这个给你。我妈从台湾寄来的，保平安。你带在身上。”
那是个红色的小香包，绣着“平安”二字。我接过来，心里暖暖的：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她托着下巴看我，“林远哥，你最近是不是很累？黑眼圈好重。”
“有点。”
“那多吃点。”她把盘子里的叉烧夹给我，“补补身体。”
我们吃完饭，走出茶餐厅时，她忽然说：“林远哥，如果有一天我遇到麻烦，你会像帮瑔珍姐一样帮我吗？”
“当然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，“那我就不怕了。”
送走邱舒珍，我回到片场。下午要拍一场大夜戏，工作人员已经在布光。
叶瑔珍在化妆间做准备，我走进去时，她正在戴一副很长的假指甲——那是小倩变成厉鬼后的造型。
“明晚的酒会，我想好了。”她对着镜子说，“我去，但我会带录音机。如果他说什么过分的话，我就录下来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我皱眉。
“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？”她转过头，眼里有决绝的光，“要么彻底屈服，要么彻底反抗。我想选后者。”
我沉默。她说得对，我们没有中间路可走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我重复道，“全程陪着你。”
她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种悲壮的美：“好。”
大夜戏拍的是全片的高潮——小倩现出厉鬼真身，与书生诀别。
那场戏需要吊威亚，叶瑔珍在空中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。拍到第三条时，她突然痛呼一声，威亚放下来时，她的脚踝已经肿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我冲过去。
“好像扭到了。”她脸色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