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开心。然后她走到旁边,拿起水瓶喝水。喝水的动作很豪爽,仰着头,喉结微动,有几滴水从嘴角滑下,顺着脖颈流进衣领。
我移开视线。
“林远,”她忽然说,“你有叶小姐的照片吗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好奇。”她擦擦嘴,“想知道你喜欢的人,是什么样子。”
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——是《魅影聊斋》的定妆照,叶瑔珍撑着油纸伞的侧影。蓝洁盈接过去,仔细看着。
“真美。”她轻声说,“有种……很干净的美。”
“她人也很干净。”我说。
蓝洁盈把照片还给我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们……是怎么在一起的?”
“她演我的戏,我帮了她,就这样。”我简单带过。
“真好。”她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“在这个圈子里,能遇到真心对你好的人,不容易。”
“你也会遇到的。”
她苦笑:“我不知道。有时候我觉得,可能我一辈子都遇不到了。要么遇到想占便宜的,要么遇到看不起我的。像你这样的……太少。”
我没说话,在她旁边坐下。排练室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。
“蓝洁盈,”我说,“你是个好演员,也会是个好女孩。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而已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什么是对的人?”
我想了想:“是能看见你真实样子的人。不是只看见你的脸,你的身材,或者你的利用价值。是看见你的倔强,你的脆弱,你的梦想,然后说‘这些我都喜欢’的人。”
她转头看我,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:“林远,你说这话的时候,真像个诗人。”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她笑了,然后慢慢把头靠在我肩上:“借我靠一下,就一下。今天太累了。”
我没动。她的头很轻,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。我们就那样坐着,像两个在深夜里互相取暖的旅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忽然说:“林远,如果我早点遇到你,会不会不一样?”
这个问题太重了,我无法回答。
她也没指望我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但人生没有如果,对吧?你遇到她了,就是遇到她了。就像我遇到TVB那些破事,就是遇到了。”
“你可以改变的。”
“怎么改变?”她抬起头,“我签了五年约,还有三年才到期。这三年,他们可以继续雪藏我,可以让我接烂戏,可以把我逼到无路可走。”
“那就解约。”
“解约?”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,“违约金我付不起。而且就算解约了,哪家公司敢要我?谁愿意为了一个小演员得罪TVB?”
我沉默。她说得对,这个圈子的游戏规则就是这么残酷。
“所以啊,”她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,“我现在能做的,就是好好演这部戏,让更多人看到我。也许……也许会有转机。”
她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:“林远,你说我会红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坚持。”
她转身看我,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好,那我坚持。总有一天,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都后悔。”
那一刻的她,在排练室的灯光下,像个战士。
送她回住处时,已经快十一点。楼道还是黑的,她站在楼梯口,犹豫了一下:“要上去坐坐吗?这次……真的只是坐坐。”
“不了。”我说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她点头,没再坚持。转身要走时,又回头:“林远,今天谢谢你。不只是谢谢你陪我排练,也谢谢你……听我说那些话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那……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看着她上楼,我转身离开。走到巷口时,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她房间的窗户。灯亮了,窗帘拉上,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前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消失。
我点了根烟,慢慢往回走。
传呼机震动,是叶瑔珍从台北发来的新留言:“今天陪妈妈去看医生,医生说情况稳定。我在医院走廊写了段新剧本,等你回来给你看。还有三天。”
我停下脚步,看着这条信息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台北的雨,香港的夜,两个女孩的影子在脑海里交替出现。一个温柔坚韧,在病房外写剧本;一个倔强不服输,在排练室练到深夜。
而我站在中间,像站在十字路口。
烟抽完了,我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。夜风吹过,带来初夏的燥热。
三天后,叶瑔珍就回来了。
到那时,我要给她看什么?说些什么?而这些天和蓝洁盈之间微妙的互动,又该如何处理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有些选择迟早要做。
而每一个选择,都会让故事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就像电影里的分叉情节,选了一条路,就永远不知道另一条路上有什么风景。
我只能往前走,看看这条路,会带我去向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