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廊里弥漫着染发剂和香波混合的气味。
叶瑔珍坐在镜子前,理发师的手指在她长发间穿梭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握着我的手,指尖冰凉。
“小姐,真的想好了?”理发师最后一次确认,“这么长的头发,留了多久?”
“八年。”她说。
“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“头发剪了还会长,有些机会错过就没了。”
理发师不再劝,拿起剪刀。咔嚓一声,第一缕长发落在地上。然后是第二缕,第三缕……黑色发丝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被剪断的时光。
我握紧她的手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镜子,看着自己的形象一点一点改变。长发变短,及腰变成齐肩,再变成下巴长度。最后理发师修出层次,打薄,定型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。当理发师拿开围布,镜子里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叶瑔珍——短发让她看起来更瘦,轮廓更清晰,眼睛更大,气质从温婉变得利落,甚至带点倔强。
“怎么样?”她转头问我。
“很美。”我由衷地说,“像变了个人,但更……真实。”
她笑了,站起身,轻轻甩了甩头。短发在空气中划过漂亮的弧度。
“轻了好多。”她说,“感觉……自由了。”
付钱时,理发师递给她一个袋子,里面装着她剪下的长发:“留个纪念吧。”
走出发廊,下午的阳光正好。她走在街上,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后颈,像在适应这个新长度。
“真的好看?”她又问。
“真的。”我认真地看着她,“而且很适合那个角色。一个心灰意冷的舞者,剪掉长发重新开始。”
她点点头,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。
我们去了常去的茶餐厅。老板见到她的新发型,愣了一下:“叶小姐?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好看吗?”她笑着问。
“好看!精神!”老板竖起大拇指。
坐下后,她点了冻柠茶,我点了咖啡。等待时,她的传呼机震了。她看了一眼,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,把传呼机递给我。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“叶小姐,试镜通过。请于周一上午十点来公司签约。恭喜。”
她通过了。
文艺片的女主角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又看看她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瑔珍,”我轻声说,“你成功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她嘴唇颤抖,“我真的……通过了?”
“通过了。”我重复,“文艺片女主角。不是风月片,是真正的文艺片。”
她突然捂住脸,肩膀开始颤抖。我坐过去,搂住她。她在我怀里,无声地哭了。
那是喜极而泣的眼泪,是半年来的委屈、挣扎、坚持,终于开花结果的眼泪。
哭了很久,她才抬起头,眼睛红肿,但脸上带着笑。
“林远,”她说,“我做到了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我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我想庆祝。”她说,“今晚,就我们两个。”
“好。”
她点的冻柠茶来了,她一口气喝掉半杯,像是要用冰凉压住心里的激动。然后她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想现在就告诉你导演对这个角色的想法。”她从包里拿出剧本,“他说,这个舞者不是要跳得多好,是要跳得多真。她的人生在舞蹈里,舞蹈就是她的语言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表达?”
“用身体。”她说,“用眼睛。用沉默。导演说,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不说话,全靠肢体和眼神。”
“这是你的强项。”我说,“你在《魅影聊斋》里,那些无声的戏就演得很好。”
“但这次更难。”她翻开剧本,“你看这场,爱人离开后,她在空荡荡的练功房跳舞。没有音乐,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。要跳出……那种心被掏空,但身体还在坚持的感觉。”
我看着她专注的样子,心里涌起一股骄傲。这个女孩,真的在成长,在发光。
“晚上我陪你练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
晚饭我们去了家小餐馆,点了几个菜,开了瓶红酒。她喝了两杯,脸就红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林远,”她托着下巴看我,“你知道吗,来香港之前,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演戏。我以为我会在台北做一辈子文员,嫁人,生孩子,过平淡的生活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”她摇头,“虽然苦,虽然难,但每一天都真实。演戏的时候,我好像能成为另一个人,过另一种人生。那种感觉……很奇妙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酒:“但最幸运的,是遇到了你。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,可能真的会去拍那些我不想拍的戏,变成一个我讨厌的人。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你骨子里有股倔劲,就算没有我,你也会找到自己的路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她笑了,“但有你,这条路走得温暖一点。”
吃完饭,我们散步回公寓。五月的晚风吹过,带着海港的咸湿。她挽着我的手臂,头靠在我肩上。
“林远,”她忽然说,“如果这部电影拍得好,我会不会……真的红起来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要是红了,你会不会觉得有压力?”
“会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那是我的问题,不是你的。我不会因为你有压力,就希望你停下脚步。”
她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我。街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。
“林远,不管我红不红,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我低头吻她。这个吻带着红酒的香气,和夜的温柔。
回到公寓,我们没开灯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。她站在月光里,短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