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瑔珍离开的第七天,深圳寄来了第一封信。
牛皮纸信封,右下角用娟秀的字体写着“深圳龙华电影制片厂宿舍307室”。我坐在片场休息室的折叠椅上,小心地拆开封口。信纸是那种很普通的横线纸,但上面的字迹让我心头一暖。
林远:
深圳比想象中热。宿舍没有空调,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扇,转起来嘎吱嘎吱响,但聊胜于无。
集训开始了。舞蹈老师是北京来的,姓杨,很严厉。第一天就让我们站了四个小时的基本功,我的腿到现在还在抖。但他说我有天赋,身体条件好,柔软度和力量都不错。这话让我开心了一整天。
同组有个女孩叫阿May,是广州舞蹈学校毕业的,专业出身。她跳得真好,像一只真正的天鹅。我有点自卑,但杨老师说,专业技巧可以练,但眼神里的东西练不来。他说我的眼神里有故事,这是舞者最珍贵的。
昨天练到半夜,回宿舍时路过排练室的窗户,看见杨老师一个人在里面跳舞。五十多岁的人了,跳起来却像少年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。我在窗外看了很久,突然明白了——舞蹈不是动作,是生命。
林远,我想你了。特别想。晚上躺在床上,会想你这个时候在做什么。是不是还在片场改剧本?有没有按时吃饭?会不会……想我?
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等我回来,要是发现你瘦了,我会生气的。
还有,我开始写日记了。把每天的训练心得,对角色的理解,还有想对你说的话都写下来。等拍完戏,带回来给你看。
先写到这里,又要去练功房了。杨老师说今天要练一段双人舞,是舞者和爱人的片段。没有舞伴,就想象你在。
我会把每个动作,都跳成爱你的样子。
瑔珍
1985.6.5
信不长,但每个字都像有温度。我反复看了三遍,才小心折好,放回信封。正想放进口袋,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蓝洁盈站在门口。她今天没戏,但来片场观摩学习。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,头发扎成高马尾,露出修长的脖颈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轮廓。
“林导。”她走进来,手里拿着剧本,“下午的戏,我想提前跟你对对词。”
“坐。”我收起信封。
她在我对面坐下,目光不经意扫过我手里的信封:“叶小姐的信?”
“嗯。”我没隐瞒,“刚到。”
“她还好吗?”
“在集训,很累,但开心。”
蓝洁盈点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羡慕?祝福?或者别的什么。但她很快收敛,翻开剧本:“这场戏,女警和上司对峙,我觉得情绪还可以再强烈一点。”
我们开始对词。她进入状态很快,台词流利,情绪饱满。但演到一半,她突然停下。
“不对。”她皱眉,“还是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太表面了。”她把剧本放在桌上,“女警不是愤怒,是失望。她一直把上司当导师,当榜样,现在发现这个人可能有问题。那种感觉……不是‘你怎么能这样’,是‘原来连你也是这样’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神很认真,眉头微蹙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她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,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精致。T恤的领口有些宽松,当她俯身看剧本时,能隐约看见锁骨优美的线条和一片白皙的肌肤。
我移开视线,回到剧本上:“那你试试用失望的语气。声音压低,语速放慢,但每个字都要有力量。”
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——从明亮的期待,到逐渐暗淡的醒悟。
“陈sir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,“这份报告,你早就看过了,对吗?”
那个语气,那个眼神,完美。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虚构的上司就站在面前,被这句话击中心脏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就保持这个状态。”
她松了口气,笑了。那笑容在阳光下很耀眼,像突然绽放的花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“每次跟你对戏,都能找到新的东西。”
“是你自己有悟性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柔软。然后她忽然说:“林远,我明天有个试镜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电影。”她眼睛亮起来,“不是TVB的电视剧,是真正的电影。王导推荐的,一部爱情片的女二号。”
“恭喜。”我真心为她高兴,“什么类型的角色?”
“一个画家。”她说,“独立,洒脱,敢爱敢恨。和男主角有一段短暂但深刻的感情。”
“很适合你。”
“真的吗?”她有些不确定,“我没演过这种文艺片,怕演不好。”
“你能演好。”我肯定地说,“而且,你身上有那种艺术家的气质。”
她笑了,脸微微泛红:“你总是鼓励我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。片场外传来工作人员的喧哗声,但休息室里很安静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她脸上移到肩上,T恤的棉质布料在光线下显得很柔软。
“林远,”她忽然轻声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明天试镜成功了,我能第一个告诉你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我说,“我会为你高兴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我失败了,也能找你哭吗?”
“也能。”我笑了,“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失败。”
她看着我,眼神很深,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。然后她站起身:“我得走了,要去准备明天的试镜服装。”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,“但……你能祝我好运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