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香港的第三天,我收到了叶瑔珍的电报。
不是传呼,是电报。那种盖着邮戳、需要亲自去邮局取的老式电报。电文很短,只有六个字:资方撤,速来。珍。
我握着那张薄薄的纸,心沉了下去。王京正坐在我对面讲新戏的排期,见我脸色不对,把烟掐了。
出事了?
瑔珍那边的电影,投资方撤资了。我把电报递过去。
王京扫了一眼,皱眉:深圳那帮老板,向来不靠谱。说撤就撤,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。
我得去一趟。我说,她一个人在那边,撑不住。
去吧。王京点头,这边我顶着。不过阿远,有句话我提醒你——感情归感情,生意归生意。你去了,能帮则帮,帮不了也别把自己搭进去。
我明白。
当晚我就买了去深圳的车票。第二天一早抵达,直接去了龙华电影制片厂。叶瑔珍在宿舍等我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昨天制片人说,投资方觉得文艺片不赚钱,把钱投到一部商业片去了。她声音沙哑,现在剧组解散,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导演呢?
导演还在争取,但没用。她苦笑,没钱,什么也拍不了。
我搂住她,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:别怕,会有办法的。
有什么办法?她抬头看我,眼泪又掉下来,两个月,我每天练舞练到半夜,膝盖青了,脚肿了,现在说拍不成就拍不成。林远,我不甘心。
她的眼泪灼烫。我抱紧她,下巴抵在她头顶,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。
带我去见导演。我说。
导演姓陈,是个留着长发的文艺青年,正在办公室里抽闷烟。见到我,他愣了一下:你是?
叶瑔珍的男朋友。我开门见山,也是香港邵氏影业的副导演。我想知道,要多少钱,这部戏才能继续拍?
陈导苦笑:不是钱的问题,是没人愿意投资文艺片。都说香港人只认钱,不认艺术。
那是他们没眼光。我说,你给我看剧本,看预算,看样片。如果真的好,我给你找投资。
陈导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年轻人。但叶瑔珍站在我身边,紧紧握着我的手,给了他些许信心。
好。他最终说,“我给你看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我窝在陈导的办公室里看材料。剧本确实好,讲述一个舞者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。叶瑔珍的角色是灵魂,几乎每一场都有舞蹈戏。预算也合理,不算高,但要求的场景和音乐都很讲究。
样片是叶瑔珍的独舞片段。镜头里,她穿着黑色舞蹈服,在练功房跳舞。没有音乐,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。但那种压抑到窒息的美感,那种绝望中坚持的力量,透过屏幕扑面而来。
我看到一半,就确定这部片子能成。不是文艺片不赚钱,是没碰到懂它的人。
我想起王京,想起沈曼君,想起那些在香港电影圈里有话语权又想转型的人。文艺片不赚钱,但可以拿奖,可以树立口碑,可以为公司打开新市场。
我给王京打了电话,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。
“剧本好,导演有想法,演员也投入。”我说,“就是缺个懂行的投资人。”
王京沉默了一会儿:“发哥最近在搞自己的公司,想投一些有格调的项目。我可以帮你约他。”
“谢谢导演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他笑了,“发哥眼光毒,能不能成,看你本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向叶瑔珍。她坐在一旁,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有希望。”我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发哥那边要安排,最快也要下周。”
“那这几天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“剧组的房租、设备租赁,每天都要钱。”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我拿出手机,给沈曼君发传呼。
十分钟后,她回电了,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干练:“陆导,听说你在深圳搞文艺片?”
“沈小姐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灵通,是陈导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笑了,“我看了样片,叶小姐跳得不错。但我这人,不做亏本生意。”
“这部片子不会亏。”我说,“它能拿奖,能给你公司立口碑,能打开内地市场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她不为所动,“凭什么让我相信一个副导演的判断?”
“凭我是陆子野。”我说,“凭我第一部戏,把徐锦江的风月片拍出了艺术感。凭我第二部戏,让风月片女演员成功转型文艺片。凭我第三部戏,现在还没拍完,但已经能让发哥主动约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她说:“好,我给你投第一笔,但我要看剧本,要派监制。叶小姐的片酬我要重新谈,因为原来的价格太高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我松了口气,“但我要加一条——如果这片子拿奖,票房分成我要多拿五个点。”
沈曼君又笑了:“陆子野,你真是狮子大开口。”
“这叫有信心。”
“成交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向叶瑔珍。她还在紧张地等结果。
“搞定了。”我说,“沈曼君投第一笔,足够撑到发哥那边有消息。”
她的眼睛瞬间亮了,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“林远……”她扑进我怀里,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用专业说话。”我抱着她,“也因为你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