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瑔珍从深圳回来的那天,香港下了场罕见的暴雨。
我站在九龙火车站的月台上,伞被风吹得几乎翻过去。雨水顺着站台顶棚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。列车晚点了一个小时,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道歉。
传呼机震了,是她的留言:列车进站了,别站在风口。
我收起传呼机,往墙边挪了挪。雨幕中,绿色的车厢缓缓滑入站台,车门打开,旅客们鱼贯而出。我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短发的身影,然后看见了——她穿了件宽松的牛仔外套,里面是件白色T恤,下身是条黑色阔腿裤,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出来。
两个月没见,她瘦了一圈,但精神状态很好。短发长长了些,到了下巴,被雨水打得有些凌乱,反而有种不羁的美。
林远!她看见我,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我走过去,把伞举到她头顶。她扔了行李箱,直接扑进我怀里。这个拥抱很用力,带着雨水的潮湿和长途归来的疲惫,还有种说不出的喜悦。
重死了。我嘴上抱怨,手却紧紧搂住她。
那你别撒手。她在我耳边说,声音带着笑意。
一路上,她像只刚放学的麻雀,叽叽喳喳说着深圳的事。投资方搞定了,电影继续拍,导演对她赞不绝口,舞蹈老师还收她做了关门弟子。
你看。她伸出腿,裤管卷起来,露出膝盖,上面还有淡淡的淤青,这是练旋转摔的。这块——她又指了指小腿,是练托举时撞的。还有这里——她转过身,掀开外套,T恤下摆掀起一点,露出后腰上一块青紫,是练下腰时撑的。
我看得心疼,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淤青:还疼吗?
不疼了。她摇头,眼睛里闪着光,但这些都是勋章。杨老师说,舞者的身体就是她的战场,每一道伤都是荣耀。
我送她回公寓。两个月没人住,房间里有些霉味。我打开窗通风,她则迫不及待地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这是我的日记。她递给我,说了要给你看的。
我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字,记录着她每一天的训练心得、对角色的理解,还有想对我说的话。
6月8日,今天练了四个小时的基本功,腿都抬不起来了。但杨老师说我进步很大,下个月的戏份没问题。林远,我想你了。想你在片场改剧本的样子,想你抽烟的样子,想你抱我的样子……
7月15日,投资终于确定了!沈小姐是个厉害的女人,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。但她说,她愿意投资,是因为看了我的试镜片。林远,是你让我有勇气去试镜的。这份成功,有你一半……
8月3日,今天拍了第一场戏。我站在镜头前,突然不害怕了。因为我知道,无论演得好不好,你都会支持我。林远,等我回来,我要跳给你看,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舞……
我看着这些字,心里涨得满满的。这个傻姑娘,把每天对我的思念都写进了日记里。
看完了?她坐在床边,有些紧张地问。
看完了。我合上笔记本,走过去,把她抱进怀里,谢谢你。
谢什么?
谢谢你这么努力,这么坚持。我吻了吻她的发顶,谢谢你把我也写进你的梦想里。
她在我怀里笑了,声音闷闷的:“那你要怎么奖励我?”
“你想怎么奖励?”
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想让你陪我跳支舞。”
“跳舞?”我愣了一下,“我不会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,“我教你。就跳我们在练功房跳的那支。”
她放了音乐,是德彪西的《月光》。然后她拉着我的手,放在她腰间,自己的手搭在我肩上。
“跟着我就好。”她说,“感受音乐,感受我。”
我们开始移动。我确实很笨拙,但她很有耐心,带着我,引导我。我们的身体贴得很近,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,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我们的影子。两个笨拙的人,在狭小的房间里,跳一支并不标准的双人舞。
但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杨老师的话——舞蹈不是动作,是情感。
我们的情感,在音乐里,在月光里,在彼此的眼神里。
一曲终了,我们都没动。她看着我,我看着她,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和紧张。
然后她踮起脚,吻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