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前往黑风岭的次日,秋雨又至。
这雨下得缠绵,从晨至暮,淅淅沥沥,将山路泡得泥泞不堪。溪源寨议事厅内,炉火正旺,驱散着秋寒湿气。陈钦、孟轲、徐伯三人围坐炉旁,静待消息。
“这般天气,信使行路艰难。”徐伯拨弄着炉中炭火,眉间隐现忧色,“黑风岭山路更是险峻,若遇山洪...”
“无妨。”孟轲捧着热茶,神色安然,“老朽观天象,此雨虽绵,却非暴雨。信使张勇是山中猎户出身,熟悉路径,当可平安往返。”
陈钦未语,只望着窗外出神。雨水顺着屋檐滴落,在石阶上溅起细碎水花。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水剑柄,剑身映着炉火,泛着温润光泽。
午时刚过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守卒通报:“寨主,张勇回来了!”
陈钦霍然起身:“快请!”
张勇满身泥泞步入厅中,脸上却有喜色:“寨主,信送到了!韩当...韩当看了信!”
“他如何反应?”陈钦急问。
“那厮初时大怒,将信掷于地上。”张勇道,“然其身旁有几个头目捡起传阅,神色皆变。韩当见状,夺回信细看,看了足足一刻钟,脸色青白交加。最后...最后只说了句‘三日内必复’,便命人送某出寨。”
孟轲捻须微笑:“如此说来,韩当已心动。寨主信中‘私藏金银、暗通匈奴’八字,正中其要害。他若不降,此事传开,部卒必叛。”
正说话间,又有寨卒来报:冯骥派出的细作传回消息,黑风岭寨中流言四起,已有小股寨卒趁夜潜逃。更紧要的是,王贵在地牢中绝食,声称若不放他,便将韩当所有隐秘公之于众。
“好!”陈钦击掌,“时机已至。徐伯,烦你准备些伤药、粮食;孟先生,请再修书数封,与那些逃出的黑风岭寨卒,言明我寨愿收留安置。”
“寨主欲行仁德,广收人心?”孟轲问。
“正是。”陈钦点头,“韩当多行不义,部卒离心。此时若示以宽厚,其寨不攻自溃。”
正商议间,寨门处忽起喧哗。陈钦蹙眉出厅,见守卒正与一行人争执。那行人约十余众,衣衫褴褛,携老扶幼,在雨中瑟瑟发抖。
“何事喧哗?”陈钦问道。
守卒头目禀报:“寨主,这些是北面逃来的难民,欲入寨避难。然其中混有黑风岭逃卒,属下恐有诈...”
那行人中走出一老者,颤巍巍跪倒:“寨主明鉴!我等确是北山村民,因韩当强征粮草,毁屋夺田,不得已南逃。途中遇这几位军爷...”他指身后几个青壮汉子,“他们原是黑风岭寨卒,不堪韩当暴虐,弃寨来投。一路护卫我等,击退流匪,实有恩于我等啊!”
陈钦细看那几个汉子,虽面带饥色,但身形精悍,眼神清澈,不似奸诈之徒。为首者是个二十七八的汉子,面有刀疤,拱手道:“小人周仓,原在黑风岭任什长。韩当那厮,克扣粮饷,虐待部卒,更勾连匈奴,残害乡亲。小人早有不忿,今见寨主仁德,特来相投。若寨主不弃,愿效犬马之劳!”
周仓?陈钦心中一动。他记得冯骥曾提过此人,言其勇武过人,在黑风岭中素有威望,因不满韩当作为,屡遭排挤。
“周壮士请起。”陈钦上前扶起,“诸位远来辛苦,且先入寨安顿。徐伯,安排饭食住处;阿木,带人协助。”
众人感恩戴德,随徐伯去了。陈钦将周仓单独留下,引入偏厅叙话。
“周壮士在黑风岭多久了?”陈钦亲手斟茶。
周仓双手接过,谢道:“已三年有余。当初韩当占据黑风岭,招募流民,小人那时刚逃难至此,为求活路,便入了伙。谁料韩当行事越发暴虐,小人...小人实不愿再助纣为虐。”
“壮士高义。”陈钦赞道,“不知寨中如今情形如何?”
周仓放下茶碗,正色道:“不瞒寨主,寨中已乱。韩当亲信不过三十余人,余者多为裹挟。粮草只够五日之用,人心惶惶。更兼王贵被囚,其亲信多有怨言。小人离寨时,听闻已有三拨人密谋出逃。”
“韩当可知这些?”
“他岂能不知?”周仓冷笑,“然此人刚愎自用,只道严刑峻法可镇人心。前日处决两名逃卒,悬首寨门,以为震慑。却不知此举更寒人心。”
陈钦沉吟片刻:“依壮士之见,韩当会降否?”
周仓摇头:“韩当此人,宁可鱼死网破,亦不会降。他手中沾血太多,降亦无生路。然其部卒...”他压低声音,“寨主若许以生路,再派人潜入联络,或可令其内变。”
这话与陈钦所想不谋而合。他心中已有计较,却不多言,只道:“多谢壮士直言。请先好生歇息,晚些再详谈破寨之策。”
送走周仓,陈钦回到正厅。孟轲、徐伯已听守卫禀报偏厅谈话,见陈钦回来,徐伯先道:“这周仓之言,可信否?”
“八成可信。”陈钦道,“冯骥曾提过此人,言其耿直重义。观其言行,不似作伪。”
孟轲却道:“纵是真心,亦不可全信。寨主,离间劝降之事,宜缓不宜急。老朽以为,当先安置难民,施以恩惠,使黑风岭逃卒亲眼见寨主仁德。再由他们传回消息,其效胜过千言万语。”
陈钦深以为然。当即命人好生安置那十余难民,又命周仓等人协助寨中事务,同食同住,不加监视。此举果收奇效——不过两日,周仓麾下逃卒对溪源寨归心已显,做事勤勉,与寨民相处融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