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刚散,溪源寨的土墙还挂着露水。
陈钦站在校场边的土坡上,看着张烈操练新编入的吕梁卫。左手掌心的血泡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,握拳时还会隐隐作痛——那是秋收抢收时磨破的,还没完全愈合就赶上了鹰愁涧那场伏击。
“弓步要稳!腰背挺直!”
张烈的吼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。三十几个新兵正练习持矛突刺,动作生疏但格外认真。这些都是各寨选送的好苗子,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六岁,最大的已近四十——那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叫牛二,原是青石寨的烧炭工,这次伏击战中一人杀了三个并州兵。
陈钦在心里默算:算上这批新兵,吕梁卫满编一百二十人。听起来不多,可要养活这些常备军,每月光粮食就要耗去两百石,还不算兵器甲胄的损耗。
“盟主。”
徐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人拄着根枣木杖,步履比前些日子更蹒跚了些——秋收后连着几天算账分粮,累得他旧疾复发。
“徐老,您该多歇着。”陈钦连忙扶他坐下。
徐伯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竹简账册:“歇不得。这是各寨报上来的秋粮实数,比预估的少了八十石。”
陈钦眉头微皱:“为何?”
“梧桐寨那边,有三亩梯田遭了山洪。黄泥寨的李老四家……”徐伯顿了顿,“他家两个儿子都在鹰愁涧战死了,剩下老两口带着三个孙儿,实在收不过来,烂在地里一亩半的粟。”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远处传来新兵们“嘿!哈!”的操练声,朝气蓬勃得有些刺耳。
“战死者的抚恤,都发下去了吗?”陈钦问。
“按盟规,每人三石粮,三尺布。已让各寨主亲自送去。”徐伯叹了口气,“只是这粮食……盟库现存两千九百二十石,按眼下人口,撑到明年夏收是够的。可若再收流民,或是开春有战事……”
“不能再收了。”陈钦果断道,“传令各寨:冬月之前,非老弱妇孺投奔,一概暂不收留。已入盟的流民,由所在寨子出人盯着,三月内不得擅离本寨十里。”
这是防奸细的法子,残酷但必要。徐伯点头记下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白石寨那边送来个人,说是从河东逃难来的读书人,想见盟主。”
“什么来历?”
“自称杜袭,字子绪,颍川定陵人。说是避董卓之乱北上,在河东住了几年,如今白波贼与匈奴往来劫掠,实在活不下去,才翻山过来。”徐伯压低声音,“白文谦试过他学问,确是个有才的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此人言谈间,总问盟中兵甲几何,存粮多少。白寨主觉得可疑,便扣下了,让盟主定夺。”
陈钦望向北方。晨雾正在散去,露出吕梁山脉青灰色的轮廓。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——刚打完王昶,就有颍川名士翻山越岭来投?
“先安置在明理堂旁边的空屋,派人‘照顾’着。”陈钦道,“让周老四去查,查他这一路经过哪些地方,见过哪些人。若真是落难书生,我自当以礼相待。若是……”
后半句没说完,但徐伯懂了。
午后,陈钦去了百工院。
这里原是溪源寨最大的三间连屋,如今打通了,分作铁器、木器、织造三坊。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混着刨木头的沙沙响。
王河正蹲在院中,盯着地上一个木制模型发呆。那模型半人高,有轮有轴,结构复杂——是周木匠按荀衍竹简里“翻车”图样做的水车模型。
“还是转不动?”陈钦走过去。
王河抬头,脸上沾着木屑:“盟主。不是转不动,是转起来没力道。”他指着模型上的木筒,“按竹简上说的,这筒车该能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,可咱们试了几次,提上来的水还没漏掉的多。”
陈钦蹲下细看。竹简上的图确实简陋,只有轮廓和几行说明:“以木为轮,置水滨,轮周置竹筒,水激轮转,筒汲水而上……”至于轮子该多大,竹筒该多长,角度怎么调,一概没说。
“周木匠呢?”
“去鹰愁涧看地形了,想在那儿的溪上装一台真的试试。”王河苦笑,“已经废了三套料,再不成,老周怕是要把自己当柴火烧了。”
正说着,织造坊里传出“咔嗒咔嗒”的规律声响。陈钦循声进去,看见秀儿正坐在一架新织机前,脚踩踏板,手拉梭子,动作还有些生涩,但已比手织快上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