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盟主!”秀儿慌慌张张要站起来。
“坐着就行,接着织。”陈钦走近细看。这脚踏织机是百工院这三个月最大的成果——四个匠人琢磨了上百次,终于做出能同时控制经线开口和打纬的联动机构。秀儿是实学班里学得最快的,如今已能带三个妇人一起操作。
梭子在她手中穿梭,纬线一根根织进去,渐渐显出粗麻布灰黄色的纹理。
“一天能织多少?”陈钦问。
“若是熟手,两个时辰能织一尺。比手织快两倍不止。”秀儿小声说,“就是这机器太沉,搬动不便,而且……”她指了指机子上一处榫卯,“这里老松,织一会儿就得紧一次。”
“记下来,让木坊改进。”陈钦对王河道,“但凡有用、能省力的物件,不管多小,都该造出来。这织机若能推广到各寨,妇人就能省下时间做别的——纺线、缝衣、带孩子,都是活计。”
王河点头,又犹豫道:“可铁料不够。李敢上次只换了三十斤生铁,打农具都不够,更别说织机上的铁零件了。”
“下次交易是什么时候?”
“五天后,在杀虎口老地方。”王河压低声音,“李敢派人传话,说这次想要两百石粮,换五十斤铁、二十斤盐。还说……王昶逃回祁县后,闭门不出,怕是憋着坏。”
陈钦心里一沉。五十斤铁,听着不少,可打犁头要铁,打矛头要铁,打织机零件也要铁。哪样都省不得。
“给他。”陈钦咬牙,“但要他再加五斤铜。就说我们要铸犁铧——他若问为何要铜,就说铜犁不易生锈。”
其实是假话。铜太软,根本做不了犁。他要铜,是为了别的事——荀衍竹简里提到过一种“铜镜聚光”的法子,若能成,或许能在冬日里育苗。
从百工院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陈钦没回自己那间小土屋,而是拐去了明理堂。
明理堂里还亮着灯。
孟轲坐在最前面的案几后,正就着油灯刻竹简。老人佝偻着背,刻刀在简上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——那是《吕梁农工要术》的最后一卷《百工辑要》。
陈钦没打扰他,悄悄走到后排坐下。堂里还有七八个少年在温书,阿禾坐在最前面,正对着摊开的竹简喃喃背诵:“凡耕之本,在于趣时、和土、务粪泽、早锄早获……”
是《记胜之书》里的句子。陈钦听过孟轲讲这一篇——那是前汉的农书,讲时令、土壤、施肥,道理朴实却管用。孟轲把它和荀衍竹简里的法子揉在一起,再加上吕梁这三年来的经验,便成了《吕梁农工要术》。
“盟主?”阿禾察觉动静,回头看见他,眼睛一亮。
“接着背,别管我。”陈钦笑笑。
少年却合上竹简走过来,神色有些不安:“盟主,我今天去送柴,听见……听见寨里有人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
“说咱们打了胜仗,该去抢祁县。说王昶败了,祁县空虚,要是打下来,就有吃不完的粮,用不完的铁。”阿禾声音越来越小,“还说……说盟主太胆小,放着富贵不取。”
陈钦静默片刻:“谁说的?”
“虎头寨来的两个汉子,在灶房帮工的。我认识他们,一个叫赵大,一个叫刘三。”阿禾抬头,“要告诉张教头吗?”
“不用。”陈钦拍拍他肩膀,“这话不止他俩会说。打了胜仗,人心就会飘,觉得天下都能去得。正常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抢了祁县之后呢?”陈钦轻声问,“并州军会善罢甘休?高干会坐视不管?就算一时占了,咱们这几百号人,守得住一座城吗?”
阿禾愣住。
“打仗不是为了打赢一场。”陈钦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“是为了打赢之后,还能活下去,活得更好。”
堂前传来刻刀搁下的声音。孟轲不知何时已转过身,静静看着他们。
“这话该让全盟的人都听听。”老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