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理堂西厢的土屋里,油灯晃得厉害。
杜袭坐在草席上,一身粗布袍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面庞清瘦,颧骨微凸,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——那是读书人特有的、在竹简和世事里磨出来的光。
白文谦站在门边,手里捧着个油布包,脸色铁青。
“打开。”陈钦说。
油布一层层揭开,露出里面的物件:一块青铜印,半个巴掌大,印钮雕成龟形,底面刻着四个篆字——“河内郡丞”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爆响。
陈钦拿起印,入手沉甸甸的。印面沾着干涸的朱砂,边角有磕碰的痕迹,但确实是官印。河内郡……那是张杨的地盘,离这儿四百里。
“解释。”陈钦把印放回油布。
杜袭深吸一口气,起身,躬身长揖:“颍川杜袭,字子绪,前河内郡丞。建安元年,张杨为部将杨丑所杀,河内大乱。袭携印出逃,流落河东三载,今冒死来投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话说得从容,但陈钦注意到他行礼时,右手在微微颤抖——是冷,还是怕?
“既是郡丞,为何不去投曹操,或是袁绍?”陈钦问,“吕梁不过一隅之地,几百流民,值得你‘效犬马之劳’?”
杜袭直起身,直视陈钦:“因为曹袁要的是河山,盟主要的,是活人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白文谦皱眉欲斥,陈钦却抬手制止:“说下去。”
“袭在河东三年,见过白波贼劫掠,见过匈奴屠村,见过官府征粮逼得人易子而食。”杜袭声音平静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唯独在吕梁,见到流民有田耕,孩童有书读,伤者有人治。盟主可知,这在当今乱世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‘治’。”杜袭一字一顿,“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,是霸术;袁本初四世三公聚豪杰,是势术;刘景升坐守荆襄,是守成之术。而盟主在吕梁所为——分田、兴学、劝工、抚伤——这是治术,是乱世中最缺、也最难的东西。”
陈钦沉默。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晃得像个巨人。
“所以你来,是要助我‘治’吕梁?”
“是。”杜袭又揖,“袭虽不才,但通刑名、晓钱谷、略知兵事。愿为盟主效微薄之力,一为报答收容之恩,二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二为验证一事:在这汉室倾颓、诸侯逐鹿的世道里,是否还有一条路,能让百姓不靠依附豪强,也能活得有尊严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夜巡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陈钦盯着杜袭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的印,为何不早拿出来?”
“初来乍到,不知深浅。”杜袭坦然,“若盟主是庸人,见印必生贪念,或杀我夺印邀功,或逼我写信招旧部,皆是取祸之道。若盟主是明主……”他抬眼,“自会先查我底细,再论其他。”
“你怎知我会查?”
“因为盟主让周老四去河东了。”杜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,“三天前出发的,对吗?去查我是否真在河东住过,是否真叫杜袭,是否真是颍川杜氏旁支。”
陈钦心头一震。周老四出发是绝密,只徐伯、张烈和他三人知道。
“不必惊讶。”杜袭从袖中取出片木牍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“这是我这三天在寨中所见所记——溪源寨有户一百三十七,丁口二百九十一;明理堂藏书一百二十卷,其中农书三十卷、兵书十五卷、经书四十卷、杂学三十五卷;百工院分三坊,匠人二十一名,学徒三十七;吕梁卫常备一百二十人,各寨护卫可征八百……”
他念了足足一刻钟,从粮食储备到水渠走向,从各寨矛盾到匠人特长,事无巨细,竟比陈钦自己记得还清楚。
白文谦听得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你、你这是细作所为!”
“是。”杜袭坦然承认,“但我若真是细作,这些情报早该送出去了。可木牍在此,一字未传。”他把木牍双手奉上,“盟主,这是袭的投名状。三日观察,足证吕梁之治非虚。若盟主不弃,袭愿献毕生所学;若盟主不信,此刻杀我,袭无怨言。”
陈钦接过木牍。木头还带着体温,字迹工整清晰,连哪个寨子的井水更甜都记下了。
他忽然想起荀衍竹简里的一句话:“察人,不只听其言,更要观其行,查其迹,验其心。”
“印你收着。”陈钦把青铜印推回去,“从今日起,你暂在明理堂助孟轲先生编书。但有三条规矩:第一,不得离寨十里;第二,所见所闻不得外传;第三,每月初一,需向我禀报所思所感。”
杜袭深深一揖:“袭遵命。”
“还有,”陈钦走到门边,回头,“把你对吕梁防卫的看法写下来。要实话。”
门关上了。白文谦追出来,急道:“盟主,此人太过危险!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他是真才,咱们就赚了。”陈钦望着夜空里的寒星,“万一是细作,放在眼皮底下,总比他在暗处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