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看见溪源寨的土墙时，他才开口：“盟主，那二十套甲……”
“分下去。”陈钦道，“吕梁卫每人一套，优先给夜不收和斥候。剩下的，奖给这次伏击战立功的。”
“我是说，”张烈压低声音，“咱们真要用这离间计？万一李敢不照做……”
“他会照做的。”陈钦望着寨子里升起的炊烟，“李敢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，在死路和活路之间，该选哪条。”
“可这计太毒。”张烈犹豫，“赵裕必死，李敢从此受制于咱们，王昶和匈奴反目……这一环套一环，会不会有伤天和？”
陈钦勒住马，转头看他。
“张叔，你打过不少仗。战场上，你砍人时，会想‘有伤天和’吗？”
张烈语塞。
“乱世就是战场，只不过更大，更脏。”陈钦声音平静，“咱们在这儿种田、织布、教孩子读书，看起来干干净净。可若没有鹰愁涧那十一条人命，没有这些算计，这干净能维持几天？”
他指着寨门里跑出来的孩童——那是实学班的孩子，刚下课，正追逐嬉闹。
“我要他们活着，有饭吃，有衣穿，长大了能娶妻生子，老死了能埋进祖坟。”陈钦说，“为此，杀该杀之人，用该用之计，我不后悔。”
张烈沉默良久，重重点头：“我明白了。”
进寨时，徐伯迎上来，脸色却不好看。
“盟主，杜袭写了这个。”他递上一卷竹简。
陈钦展开。简上字迹工整，标题赫然是《吕梁防务三弊》。
“其一，各寨分散，呼应不便。敌军若分兵牵制主力，可各个击破。其二，军械不足，弓矢尤缺。现有弓七十张，箭不过三千，难以持久作战。其三，骑兵太弱。五十匹马，能战者不足三十，遇匈奴轻骑，必处下风。”
每条下面都有详细分析，甚至算出了各寨间的驰援时间、箭矢消耗速率、骑兵训练所需草料。
陈钦合上竹简：“他人在哪？”
“还在明理堂，帮孟先生校书。”
“叫他来我屋里。”
油灯下，杜袭依旧那身旧袍，神色坦然。
“你说的问题，我都知道。”陈钦把竹简放在案上，“但弓矢要钱，骑兵要马，集中驻防要修营垒——哪样不要粮食？吕梁就这点家底，顾得了头顾不了腚。”
“所以袭有三策。”杜袭显然早有准备，“上策，以战养战。下次若再击退匈奴，不可全歼，要驱其溃散，夺其马匹弓矢。一匹好马在并州可换十石粮，三十匹马就是三百石，够养五十个兵一月。”
“中策呢？”
“中策，以工代赈。”杜袭指着竹简上一行字，“各寨间道路崎岖，运粮耗时费力。可征调农闲时的青壮修路，每日管两顿饭。路修通了，运粮时间减半，等于省下三成人力。这些人便可轮训为兵。”
“下策？”
“下策……”杜袭顿了顿，“下策是借势。袁曹官渡之战将分胜负，无论谁赢，并州必乱。届时高干自顾不暇，正是吕梁扩张之时。可暗中联络太原、上党等地不满高干的豪强，以粮食、铁器换其支持，互为犄角。”
陈钦静静听完，问：“若用上策，下次对阵匈奴，我该驱其溃向何方？”
“西北。”杜袭毫不犹豫，“匈奴溃兵必往老家逃。西北是王昶防区，溃兵过境，必会劫掠。王昶若出兵剿杀，便与匈奴结仇；若坐视不理，高干必责其失职——无论如何，都对吕梁有利。”
好狠的计。一石三鸟。
陈钦盯着杜袭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：“杜子绪，你真是来‘验证’百姓活路的？”
“是。”杜袭坦然，“但要活路，先得杀出血路。这道理，袭在河内时就懂了。”
“那若我让你管钱粮、刑名，你当如何？”
“钱粮：清丈各寨田亩，按产量分三等税，丰年多征以备荒，荒年减免以安民。刑名：立简明盟约，偷盗、伤人等罪明码标价，罚粮或劳役，重大者公议。不设牢狱——粮食宝贵，不养闲人。”
“若有寨主不服呢？”
“杀一儆百。”杜袭语气平静，“乱世用重典。盟主不忍，袭可代为之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油灯快要烧干了，火苗跳动着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时而重叠，时而分开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陈钦终于说，“明日开始，你去徐伯那儿，帮他理账。每十日，我要看一次各寨收支明细。”
杜袭深深一揖，转身退出。
陈钦独坐良久，直到灯油烧尽，黑暗吞没一切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，四更了。
他摸着黑，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那块鹅卵石。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，光滑的表面在黑暗里泛着微光。
“娘，”他轻声说，“我好像……越来越像您最不喜欢的那种人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北风呼啸着穿过山梁，像无数亡魂在哭。
腊月初八，祁县传来消息。
赵裕被王昶以“私通匈奴”的罪名，斩首示众。头颅挂在城门上，曝了三日。
李敢因“力战匈奴、保粮有功”，升为校尉，接掌赵裕旧部。
王昶亲自写信给高干，说匈奴背信，请求增兵防御北境。高干回复：官渡战事吃紧，无兵可派，令其“谨慎自守”。
同一天，周老四从河东回来，带来了杜袭的消息。
“确实在河东住过三年，赁了间破屋，靠给人写信、算账过活。邻里都说他是个怪人，常去田间看农人耕作，去市集看商贾交易，还自己开过一小块地种粮。”周老四喘着气说，“至于颍川杜氏……太远，查不清。但河东郡有个老吏说，建安元年河内乱时，确实有个姓杜的郡丞逃过来，后来不知去向。”
陈钦听完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赏。”
腊月十五，第一场大雪封了山。
吕梁变成了白茫茫的世界。各寨都窝在屋里，烤火、织布、修农具、教孩子识字。陈钦让实学班开了冬学，教大人认常用字，学算账。
杜袭果然能干。十天时间，他把各寨三年来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，哪里亏空，哪里虚报，一目了然。徐伯看了账册，叹道：“此子若早来三年，咱们能省下五百石粮。”
陈钦没说话，只是让杜袭继续。
腊月二十，黑风岭传来急报：匈奴退兵了。
不是被打退的，是粮尽自退。那批被“劫”走的皮甲，果然在匈奴营地里发现了几套——据夜不收回报，匈奴人为此还内讧了一场，怀疑是并州军故意设套。
陈钦听到消息时，正在明理堂看孩子们背《急就篇》。
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……”稚嫩的童声在雪后的晴空下回荡。
他走出屋子，站在廊下。阳光照在雪地上，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远处山峦起伏，一片银白，干净得像从未染过血。
“盟主。”阿禾跑过来，手里捧着个木匣，“杜先生让我送来的。”
陈钦打开，里面是厚厚一叠木牍，标题写着《建安四年春耕预案》。详细到每寨该种什么、种多少、何时下种、需多少种子和畜力。
最后一片木牍上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闻匈奴已退，可喜。然春耕在即，农时不可误。另，开春后，当防瘟疫——去岁战死尸骸，虽已掩埋，然春暖腐烂，恐生疫气。当预储石灰、艾草，并令各寨清扫沟渠，勿饮生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