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的时候,山里的溪流都活了过来。
陈钦站在同心坝上,看着浑浊的春水从闸门下奔涌而出,沿着新挖的沟渠淌进梯田。水声轰隆隆的,震得脚下的土坝微微发颤。这坝是去年秋天抢在匈奴来之前筑完的,两丈高,一丈宽,夯土里掺了石灰和碎麻,结实得很。
“再开半尺!”他朝坝下的王河喊道。
几个汉子转动绞盘,闸门又升起一截。水流更急了,冲得渠底的碎石哗啦啦翻滚。远处田里,已经有农人扛着曲辕犁下水,泥浆没过小腿,犁铧翻开黑油油的土,翻出蚯蚓和草根。
“盟主,”王河爬上来,裤腿湿了半截,“东边那三条渠都通了,就是梧桐寨那边,有段石崖,实在凿不动。”
“用火烧。”陈钦想起荀衍竹简里的法子,“堆柴烧热岩石,泼冷水,石头会裂。让孙默带人去弄,他懂这个。”
王河应下,却没走,搓着手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是……”王河压低声音,“虎头寨那边,胡寨主派人来要种子。说他们寨子今年想多开五十亩荒地,要三石粟种、两石豆种。可盟库的种子,是按各寨现有田亩分的……”
“不给。”陈钦斩钉截铁,“你跟他说:要开荒可以,但种子自筹。要么拿存粮换,要么等今年收了再补。规矩不能乱。”
“可他那边猎户多,农活本就不如其他寨子,若不给种子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陈钦转头看他,“怕他闹?王河,咱们定规矩,不是为了让谁高兴,是为了让全盟的人活下去。今天给虎头寨破例,明天青石寨、铁枪寨都会来要。盟库里那点种子,是各寨凑的保命粮,不是用来送人情的。”
王河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低头称是。
陈钦语气缓了缓:“你告诉他,若真缺粮,可以拿皮毛来换。一张好狐皮,换一斗粟种。公平交易,谁也不亏。”
“这……他会肯吗?”
“他会肯的。”陈钦望向虎头寨的方向,“胡大山是粗,但不傻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争,什么时候该让。”
正说着,远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骑从北边奔来,马上人伏得低低的,鞍边挂着个皮囊——是夜不收的传令兵。
“盟主!”那人还没下马就喊,“黑风岭急报!”
陈钦心头一紧,快步迎上去。骑兵勒马,从皮囊里掏出块木牍,上面刻着周仓的字迹:“昨夜,北面五十里发现匈奴游骑,约三十骑,未近。另,祁县方向有烟,疑是烽火。”
“祁县?”陈钦皱眉,“王昶又在搞什么?”
“周统领已派人去探,最迟明晚有消息。”
陈钦把木牍揣进怀里:“回去告诉周仓:游骑不必理会,但每日三班哨,不可松懈。再让他从骑兵队里挑十个好手,配上快马,随时待命。”
骑兵领命而去。王河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:“盟主,这才开春,匈奴怎么就……”
“不是匈奴。”陈钦摇头,“若是匈奴大举南下,不会只派三十游骑。怕是并州出事了。”
他想起了杜袭的预言——官渡战局将定,无论谁胜,并州都会乱。
春雨绵绵地落下来,打湿了土坝,打湿了梯田,打湿了远山近树。山里的春天来得迟,但到底还是来了。
第二天晌午,消息传回来了。
不是从黑风岭,是从西边——一队二十多人的流民翻山过来,衣衫褴褛,个个面黄肌瘦。领头的是个瘸腿老汉,说他们是太原郡阳邑县的农户,来投吕梁。
“为什么逃?”陈钦在溪源寨的议事堂里问。
老汉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打仗了……高刺史和曹司空打起来了!征粮,拉壮丁,村里能走的都跑了,跑不动的……”
“高干和曹操?”陈钦心头一震,“官渡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。”老汉抹着泪,“开春前就结束了。袁大将军败了,退回了河北。曹司空赢了,正调兵往北打。高刺史是袁大将军的外甥,自然要帮着打,就在太原征粮征兵,闹得鸡飞狗跳……”
堂里一片死寂。徐伯、张烈、孟轲、白文谦都在,个个脸色凝重。
官渡之战,这场决定北方命运的大仗,就这样结束了。曹操赢了,袁绍败了——这意味着,并州将不再是袁绍的安稳后方,而成了曹操下一个目标。
“高干现在在哪?”陈钦问。
“听说在晋阳集结兵马,说要‘保境安民’。”老汉苦笑,“可他那兵……跟土匪似的,见粮就抢,见丁就抓。我们村二十户,被抢得只剩空屋子了。”
陈钦让人带老汉下去安置,又命周老四去核实消息。堂里只剩下核心几人。
“盟主,”张烈第一个开口,“若高干真要和曹操开战,并州必乱。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按兵不动。”陈钦打断他,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高干再不成器,手下也有几万兵马。曹操要打过来,没那么容易。”
“可若高干战败呢?”徐伯忧心忡忡,“败军过境,比土匪还狠。咱们这点存粮,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。”
“所以要做两手准备。”陈钦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简陋的吕梁地形图,“第一,加紧春耕,能种多少种多少。第二,各寨要道加设暗哨,一有大军动向,立刻报信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实学班的孩子,开始学认地图、传信号。”
白文谦一愣:“盟主,这……这是要让娃娃们也参战?”
“不是参战,是保命。”陈钦声音低沉,“真到乱军过境那天,大人要守寨,孩子得知道往哪躲,怎么躲。”
堂里又静下来。春雨敲打着屋顶的茅草,滴滴答答,像在数着什么倒计时。
孟轲忽然开口:“杜袭昨日交来一篇《备荒策》,老夫看了,有些道理。他说战乱时最易起瘟疫,当预储石灰、艾草,清理水源,还要设隔离营——凡外来流民,需先隔离七日,无疫症方可入寨。”
“准。”陈钦点头,“这事徐老来办。”
“还有,”孟轲从袖中掏出卷竹简,“这是他从荀衍竹简里找出的几个方子,说能防伤寒、痢疾。老夫让寨里的郎中看过,都说可用。”
陈钦接过竹简,上面字迹工整,配着草药图样:“黄连三钱、黄芩二钱、甘草一钱,水煎服,日三次,可治热痢……葛根、柴胡、芍药,治伤寒初起……”
“这个杜袭,”张烈皱眉,“懂的未免太多了些。”
“是福是祸,走着瞧吧。”陈钦收起竹简,“只要他真为吕梁办事,我用他。若有不轨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眼里闪过冷光。
议事散后,陈钦独坐在堂里,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盟主。”门口传来声音。
是杜袭。他依旧那身旧袍,袖口沾着墨迹,手里捧着叠木牍。
“何事?”
“袭整理了去岁各寨的收成,发现一事。”杜袭走进来,把木牍摊在案上,“虎头寨、青石寨、白石寨,这三个寨子的亩产,比其他寨子低两成。”
陈钦扫了一眼:“他们田薄,山多地少。”
“是,但不该差这么多。”杜袭指着数字,“袭去这三个寨子看过,他们的犁还是直辕的老犁,耕得浅;施肥也不得法,人畜粪随便一撒,肥力流失大半。若能用上曲辕犁,再教他们沤肥的法子,今年至少能多收三成。”
“你会沤肥?”
“《汜胜之书》里有载:‘以人畜粪、草木灰、杂草合沤,覆土密封,三月后成。’”杜袭道,“袭在河东时试过,确实肥田。”
陈钦盯着他看了会儿: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五个踏实肯学的,再给些麻袋、木锹。”
“准了。”陈钦提笔写手令,“但只在溪源寨试,成了再推广。还有,这事你带着阿禾去做——那孩子灵,该多学些实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