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袭深深一揖:“谢盟主信任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盟主,还有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袭建议,开春后派一队人去南边。”杜袭声音平静,“不是打仗,是买种。并州战乱,粮种必缺。但荆州、益州那边还安稳,若能买回些稻种、麦种,试种成了,吕梁的粮产还能再提。”
陈钦心头一动。这主意他早想过,但一直没人能去——南下千里,要过黄河,要经战乱区,九死一生。
“谁去?”
“袭愿往。”杜袭说,“袭走过这条路,知道哪里有关卡,哪里能走。再给袭十个好手,三月出发,六月前必回。”
堂外雨声渐密。陈钦看着这个清瘦的文人,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还是小瞧了他。
“等春耕完再说。”陈钦最终道,“若那时局势还不明朗,你去。”
杜袭又是一揖,退出堂外。
雨还在下,绵绵不绝。陈钦走到檐下,伸手接了几滴雨水。水珠在掌心聚成一洼,清澈见底。
三月初三,惊蛰。
雷声从远山滚过来,闷闷的,像天公在捶鼓。冬眠的虫蛇该醒了,田里的活计也该忙起来了。
陈钦起了个大早,先去百工院看了新出的犁头——铁匠们按他的要求,把犁铧加宽了半寸,更适合深耕。又去明理堂,见杜袭正带着阿禾和几个少年在院里沤肥:挖坑,铺草,倒粪,撒灰,一层层像做糕。
“要沤多久?”阿禾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杜袭脸上溅了泥点,却毫不在意,“等夏天割麦时,这肥就好了,正好追穗肥。”
陈钦没打扰他们,转去了寨后的伤兵营。
鹰愁涧一战后,重伤的二十二人里有五个没熬过冬天,剩下的十七个,如今能下地走路的只有十一个。最重的那个叫刘五,被砍断了腿,伤口烂了,高烧不退。
郎中正在给他换药。布条解开,伤口红肿流脓,恶臭扑鼻。刘五咬着木棍,额头上全是冷汗,却一声不吭。
“怎么样?”陈钦问。
郎中摇头:“脓毒入血了,怕是……撑不过今晚。”
陈钦默然。他认识刘五,青石寨的烧炭工,老实巴交的汉子,家里还有老娘和三个孩子。鹰愁涧那一仗,他一人杀了两个并州兵,被第三个一刀砍在腿上。
“用最好的药。”陈钦说,“需要什么,去盟库领。”
“盟主,不是药的事……”郎中欲言又止,“是这伤……当初若处理得及时,本不该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陈钦懂了。战场上缺医少药,很多伤不是致命,是拖死的。他忽然想起荀衍竹简里,有一卷专门讲“金创伤科”,有止血、清创、缝合的法子,甚至提到了用桑皮线缝伤口。
可那时候,谁懂这些?谁会这些?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陈钦问郎中。
“小人赵三,原是乡里的兽医,后来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,你带两个机灵的学徒,专门治外伤。”陈钦打断他,“我会让人把荀衍竹简里医伤的部分抄给你,你照着学,照着试。需要尸体练手,去后山找——战死的匈奴人、并州兵,都埋在那里。”
赵三脸色一白:“盟主,这……这有伤天和……”
“活着的人要紧。”陈钦看着他,“你救活一个,就能多一个劳力,多一个养家的汉子。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赵三咬牙,重重点头。
从伤兵营出来,雷声更近了。乌云压得很低,山风带着土腥气。要下大雨了。
陈钦匆匆往议事堂赶,半路却被石头拦住了。
“盟主,出事了!”少年跑得气喘吁吁,“虎头寨和青石寨的人,在杀虎口打起来了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……为了几匹马。”石头抹了把汗,“青石寨有匹母马要配种,找虎头寨借公马。虎头寨要收一石粮当配种钱,青石寨不肯,两边就……”
陈钦心头火起,翻身上马就往杀虎口奔。石头赶紧骑马跟上。
到地方时,两边已经动了手。二十几个汉子扭打在一起,锄头、木棍乱挥,地上倒了三四个,头破血流。胡大山和石坚各自领着一帮人,正隔空对骂。
“都住手!”陈钦策马冲进人群,马蹄溅起泥水。
两边这才停下,但还怒目相视。胡大山脸上挂了彩,石坚胳膊上挨了一棍,肿起老高。
“为了匹马的配种钱,就敢同室操戈?”陈钦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盟规?”
“盟主!”胡大山梗着脖子,“不是钱的事!是他们青石寨瞧不起人!说我们猎户只会打猎,不会养马!”
“放屁!”石坚怒道,“明明是你们坐地起价!一石粮?你那是金马还是银马?”
眼看又要吵起来,陈钦抬手就是一马鞭,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所有人都噤了声。
“胡大山,”陈钦盯着他,“公马配种,盟里定过价:半石粮,或等值的皮毛。你为何收一石?”
胡大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石坚,”陈钦转向另一边,“他涨价,你可以不借,可以去别的寨子借。为何动手?”
石坚低头:“我……我气不过。”
“好一个气不过。”陈钦冷笑,“今日你气不过,就能打自己兄弟。明日匈奴来了,你是不是也要‘气不过’,就开门投降?”
这话太重,石坚脸色瞬间煞白:“盟主,我……”
“都听着!”陈钦提高声音,扫视全场,“吕梁盟能活到今天,不是靠哪个人勇武,是靠大家抱团!今天为了匹马打架,明天就能为口粮杀人!真到那一天,不用匈奴来,咱们自己就散了!”
雨开始落下来,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里,砸在人脸上。
“胡大山,罚你交出两石粮,赔给伤者。石坚,罚你带青石寨的人,去修虎头寨到溪源寨那段路,三天内修完。”陈钦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,“再有下次,不管是哪寨的,一律逐出吕梁,永不再收!”
没人敢说话。雨越下越大,把所有人都浇透了。
陈钦调转马头,正要离开,忽然看见远处山道上,一骑正冒雨狂奔而来。
是夜不收的传令兵。这次鞍边挂的不是皮囊,是两支箭——一支黑羽,一支白羽。
黑羽箭:敌军来犯。
白羽箭:急报,速归。
陈钦心头一紧,策马迎上去。
骑兵勒马,声音嘶哑:“盟主!黑风岭……黑风岭被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