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如织。
陈钦带着张烈、石头和二十个吕梁卫赶到黑风岭时，已是傍晚。雨小了，但山雾起来，白茫茫一片，十步外就看不清人。
周仓站在哨塔上，浑身湿透，指着北面：“一个时辰前来的，约五百人，不是匈奴，是汉军打扮。没打旗号，但看甲胄……像是并州军。”
“王昶？”张烈皱眉，“他还有胆子来？”
“不像王昶的兵。”周仓摇头，“那些人纪律严明，到了岭下就扎营，不吵不闹，还派了斥候绕山查探——王昶的兵没这素质。”
陈钦举起铜管——这是百工院新做的“千里眼”，其实就是两根铜管套着，中间嵌了水晶磨的镜片，能望远。透过雨雾，他看见岭下果然扎着十几座营帐，排列整齐，辕门外有拒马，营中有巡逻。
“不是来攻寨的。”陈钦放下铜管，“若是攻寨，该趁雨势猛攻，不该扎营。”
“那他们是……”
“等人。”陈钦看向西边山道，“等能做主的人来。”
话音未落，西面山道上果然响起马蹄声。一队骑兵冒雨而来，约三十骑，为首一人披着蓑衣，看不清面貌。那队骑兵径直进了营地，营中立刻有军官迎出，行礼如仪。
“是正规军。”张烈低声道，“看那行礼的架势，至少是个校尉。”
正说着，营中走出三人，朝黑风岭寨门走来。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，留着三缕长须，披着青色斗篷。左右各一武官，按刀跟随。
到了寨门前一箭之地，那文士停步，朗声道：“敢问，吕梁盟陈盟主可在？故人荀谌，特来拜会。”
荀谌？
陈钦一愣。这名字他听过——荀衍竹简的原主荀友若，有个堂弟就叫荀谌，字友谅，是袁绍的重要谋士，官渡之战时为袁绍出使各方，能言善辩。
他怎么会来吕梁？
“开门。”陈钦深吸一口气，“请荀先生进来——只许他一人。”
寨门打开，荀谌果然独自走进来。他约莫四十岁，面白微胖，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。进了寨门，他不看刀枪林立的守卫，径直走到陈钦面前，拱手一礼。
“陈盟主，久仰。”
“荀先生大名，如雷贯耳。”陈钦还礼，“不知先生远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荀谌微微一笑，从袖中取出个锦囊，递给陈钦：“两件事。第一，替家兄荀衍，送来他未写完的竹简后半部。”
陈钦心头剧震，接过锦囊。里面是几卷薄薄的绢书，展开一看，字迹与荀衍竹简一模一样，内容却是更深的治政、兵法、纵横之术。
“荀先生他……”
“三年前病逝于邺城。”荀谌神色平静，“临终前嘱咐我，若有机会来并州，务必找到得他竹简之人，将这后半部送来。他说：‘那人若能用前半部活民，便配得后半部。’”
陈钦握紧绢书，喉头有些发哽。三年前，他还是个逃亡的流民，靠着那卷竹简才活下来，才走到今天。如今，这竹简的原主，竟在临终前还记挂着。
“第二件事呢？”他问。
荀谌抬眼，目光如刀：“第二，替高干高刺史，问陈盟主一句话。”
来了。陈钦心下一沉。
“高刺史问：吕梁是愿做并州的吕梁，还是愿做曹操的吕梁？”
雨又下大了，砸在寨墙上噼啪作响。所有守卫都握紧了兵器，张烈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陈钦沉默片刻，反问：“荀先生以为，吕梁该选哪边？”
“不该问我，该问盟主自己。”荀谌道，“选高干，吕梁可得‘义民’之名，秋后按功行赏，或能得一县之地，安顿百姓。选曹操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曹司空用兵如神，麾下谋臣如雨，猛将如云。吕梁这点人马，在他眼里，不过芥藓之疾。”
话里藏针。陈钦听懂了——选高干，有好处，但高干未必守得住并州。选曹操，吕梁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。
“若我都不选呢？”陈钦问。
荀谌笑了：“那吕梁，就是并州的‘匪患’。高刺史已调兵三千，屯于祁县。我身后这五百人，只是先锋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陈钦也笑了。他走到寨墙边，指着岭下那些营帐：“荀先生，你看见那些兵了吗？他们穿着甲，拿着刀，训练有素。可他们从晋阳走到这里，走了几天？人吃马嚼，耗了多少粮草？”
荀谌笑容微敛。
“高刺史要打曹操，正是用兵用粮的时候。”陈钦转身看他，“却分兵三千来剿我吕梁——荀先生，你说，这是高刺史的意思，还是你荀友谅的意思？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荀谌盯着陈钦，良久，忽然抚掌大笑：“好！好一个陈盟主！难怪能在这吕梁山活出一片天地！”
笑声止住，他正色道：“不错，出兵是我的主意。但并非为了剿灭吕梁，而是为了……谈一笔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？”
“高刺史需要粮草，需要兵源。”荀谌道，“吕梁有粮，有人。我可以做主，只要吕梁每年供粮两千石、出兵五百助战，高刺史便承认吕梁自治，不征赋税，不派官吏。”
狮子大开口。两千石粮，几乎是吕梁一年的收成。五百兵，更是抽走了各寨三成的青壮。
陈钦摇头：“吕梁供不起。”
“那就一千石，三百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