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防那天,下着毛毛雨。
五百并州军从祁县开来,打着“并州军北境戍卫营”的旗号,领队的是个姓赵的军侯,满脸横肉,看人的眼神像在掂量牲口。他带人进关时,连马都没下,直接用马鞭指着关墙:“这儿,这儿,还有箭楼,都换我们的人。你们的人,撤到关后二里扎营。”
周仓握刀的手青筋暴起,陈钦按住他肩膀。
“按赵军侯说的办。”陈钦声音平静。
吕梁守军默默收拾兵器、铺盖,从他们用血守了两天的关墙上撤下来。有些人走到半路,回头望着关墙上新插的并州军旗,眼眶红了。
赵军侯很满意,策马在关里转了一圈,忽然勒住马:“这关墙修得不错。谁督造的?”
“我。”陈钦道。
“你?”赵军侯上下打量他,“有点本事。这样,你留下五十人,帮我们修葺破损的地方,再挖两口井。其他人,滚吧。”
这是得寸进尺。但陈钦只是点头:“好。不过挖井的匠人要管饭。”
“管饭?”赵军侯笑了,“你们给高刺史纳粮当差,还要管饭?”
“高刺史说的是驻防粮草自备,没说役使民夫。”陈钦抬眼看他,“赵军侯若觉得不妥,可以请示高刺史。”
赵军侯笑容僵住,盯着陈钦看了半晌,冷哼一声:“管饭就管饭,一天两顿,稀的。”
从杀虎口撤回溪源寨的路上,张烈一直沉默。直到看见寨门时,他才开口:“盟主,咱们就这么忍了?”
“不忍能如何?”陈钦望着寨子里升起的炊烟,“高干三千大军还在祁县,咱们硬碰,就是以卵击石。”
“可这口气……”
“咽下去。”陈钦勒住马,“张叔,记着今天。记着咱们是怎么从自己修的关墙上撤下来的。等哪天咱们够强了,这口气,再吐出来。”
寨门口,徐伯和孟轲已经在等了。两人脸色都不好。
“盟主,”徐伯递上一卷竹简,“各寨报上来的春耕进度……比往年慢了四成。精壮劳力要么战死,要么要抽去服役,田里只剩老弱妇孺。”
陈钦展开竹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寨的情况:青石寨有三户绝了户,田荒着;虎头寨猎户多,本就不善农事,如今更是一团糟;只有溪源寨和白石寨,靠着老人和孩子撑着,勉强维持。
“实学班的孩子,全天下田。”陈钦果断道,“十岁以上的,半天上课,半天干活。孟先生,课业可以减,农时不能误。”
孟轲点头:“老夫明白。已经让阿禾带着年纪大的孩子去田里了。”
“还有,”陈钦想起一事,“荀先生新送来的竹简里,有种‘代田法’——今年深耕的沟,明年变成垄,垄变成沟,轮换着来,能保地力。你让各寨试试。”
“可深耕要畜力,要壮劳力……”
“没有畜力,就用人拉犁。”陈钦声音发沉,“两个人拉不动,就四个人。四个人拉不动,就八个人。田不能不种,饭不能不吃。”
徐伯眼眶红了,重重点头。
四月中,谷雨过,该种豆了。
陈钦带着阿禾和几个实学班的少年,在溪源寨南坡试验新法子——这是杜袭走前留下的建议:坡地种豆,能固氮肥田;豆子收后,秸秆还田,又是好肥料。
“盟主,这样真行吗?”一个少年问。他叫二狗,十二岁,父母都死在鹰愁涧,如今跟着爷爷过活。
“试试才知道。”陈钦蹲下,抓了把土,“你看这土,去年种过粟,已经瘦了。今年种豆,豆根上有根瘤,能把空气中的氮气固定下来,变成肥。等秋天收了豆,把秸秆埋回去,明年再种粟,能多收三成。”
少年们似懂非懂,但都认真地学。他们用木棍在坡地上划出行距,一个挖坑,一个撒种,一个覆土。动作还生疏,但很卖力。
不远处,秀儿带着一群妇人在种麻。麻是织布的原料,吕梁不能总靠皮毛换布,得自己产。妇人们边干活边低声说话,说的是谁家儿子战死了,谁家男人要服役,谁家揭不开锅了。
陈钦听着,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午时,王河急匆匆跑来,满身是泥:“盟主,水车……水车还是不成!”
百工院造的第一台水车,装在同心坝下游的急流处,按荀衍竹简里的图样做的,轮径一丈,装了二十四个竹筒。可试了三天,要么转不动,要么转起来没力道,提上来的水还不如漏掉的多。
“周木匠急得直撞墙,说愧对盟主。”王河喘着气。
陈钦放下锄头:“走,去看看。”
水车立在溪边,像个巨大的木轮。周木匠蹲在轮子旁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布满血丝。几个匠人或站或坐,都是一脸沮丧。
“哪里出了问题?”陈钦问。
“都按竹简上的做的。”周木匠哑声道,“可竹简只说‘水激轮转’,没说水要多急,轮子要多重,竹筒要多大角度……”
陈钦绕着水车走了一圈,盯着溪流看。这段溪水确实急,但水车轮子太大太重,水流推着吃力。而且竹筒的角度不对——入水时口朝上,舀不满;出水时口朝下,又漏得快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村里,见过老农用的水斗——一根长杆,一头绑水斗,一头坠石头,利用杠杆打水。虽然慢,但省力。
“把轮子改小。”陈钦指着水车,“轮径减到六尺,竹筒减到十二个。还有,竹筒的角度要调——入水时口略朝下,舀满水;转到顶端时口朝上,把水倒进水槽。”
匠人们面面相觑。改小轮子,那提水的高度就低了;减少竹筒,那提水量就少了。
“盟主,这样改,还能用吗?”王河犹豫。
“先试试。”陈钦道,“不能用再改。总比现在这样强。”
匠人们重新动起来。锯木头的锯木头,改角度的改角度。陈钦也挽起袖子帮忙,用墨斗弹线,用刨子刨平。左手伤口还没好利索,用力时还会疼,但他忍着。
傍晚,改好的水车重新下水。
轮子小了,轻了,溪水一冲,缓缓转起来。竹筒入水时果然舀满了水,转到顶端时,水“哗啦”倒进木槽,沿着新挖的沟渠淌进梯田。
虽然提水不高,水量也不大,但终究是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