匠人们欢呼起来。周木匠一屁股坐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
陈钦看着那转动的轮子,心里稍微松了松。
知识要用起来,就得这样一点点试,一次次改。没有捷径。
四月底,杜袭回来了。
去时十个人,回来只剩七个。三个人死在了路上——一个过黄河时落水,一个在荆州境内遇匪,一个病死在豫州。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,杜袭左腿挨了一刀,走路一瘸一拐。
但他们带回了东西。
三十斤稻种,颗粒饱满,是荆州产的早稻,生长期短,适合北方。二十斤麦种,是益州来的冬麦,秋天种,来年夏收。还有十几包杂七杂八的种子:胡麻、油菜、甚至还有一小包棉花种子——杜袭说,这在南方叫“吉贝”,絮能纺线织布,比麻暖和。
“怎么换的?”陈钦看着那些种子。
“用沤肥的法子换的。”杜袭坐在草席上,赵三正在给他处理腿伤,“荆州有个庄园主,试了咱们的法子,一亩地多收了两成,高兴坏了,非要留我当管事。我说吕梁还有几百口人等着,他才放我走,还送了这些种子。”
“路上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还好。”杜袭轻描淡写,“就是过武关时,遇上股山贼,打了一架。死了三个兄弟,可惜了。”
陈钦默然。乱世里,人命如草芥。能活着回来,已是万幸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杜袭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“在颍川,我回了趟杜家。族老说……我这一支早就没落了,让我自谋生路。不过,他们给了我这个。”
油布包里是几卷帛书,字迹娟秀,像是女子所写。陈钦展开一看,是各种织机的图样——比百工院现在的脚踏织机更复杂,有提花机,有罗机,甚至还有纺车的改进图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堂姐嫁到了襄邑,那里是织锦之乡。这是她婆家的秘技,我求来的。”杜袭笑了笑,“堂姐说,乱世里,手艺比金银实在。让吕梁的妇人学起来,将来或许能换粮食。”
陈钦握紧帛书,良久,道:“杜子绪,你为吕梁做的,太多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杜袭摇头,“袭这条命是吕梁给的,自然要为吕梁挣命。”
正说着,寨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护卫匆匆跑进来:“盟主,杀虎口那边……打起来了!”
陈钦带人赶到时,冲突已经平息。
关墙下,几十个吕梁百姓和并州军对峙着。地上躺着一个老汉,额头流血,呻吟不止。旁边散落着几捆柴禾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陈钦分开人群。
赵军侯骑在马上,马鞭指着那老汉:“这老东西,私闯关防,还拒捕伤人!按军法,该斩!”
“我没闯!”老汉挣扎着坐起来,“我就是去后山砍柴,回来路过关下,他们非要搜身,还抢我的柴……”
“路过?”赵军侯冷笑,“关防重地,是你想路过就路过的?我看你就是匈奴奸细!”
陈钦压下火气,上前拱手:“赵军侯,这位是溪源寨的王老爹,六十多了,儿子战死在黑风岭,家里只剩他和小孙女。他砍柴是为生火做饭,绝非奸细。”
“你说不是就不是?”赵军侯睨着他,“陈盟主,高刺史把防务交给我,我就得负责。今日放他过去,明日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过?”
“那依军侯之见,该如何?”
“简单。”赵军侯用马鞭敲着手心,“从今日起,凡吕梁百姓过此关,需有你们寨主的手令,并缴纳‘过关税’——一人一升粮,一畜两升。否则,一律按奸细论处!”
人群哗然。
一升粮听着不多,但穷苦人家,一升粮能熬三天粥。而且这关是吕梁百姓进出的要道,砍柴、采药、放牧,都要经过。若每次都收粮,日子还怎么过?
陈钦盯着赵军侯,慢慢道:“赵军侯,高刺史只让你驻防,没让你设卡收税。”
“防奸细,自然要查验。”赵军侯皮笑肉不笑,“查验要人手,要时间,收点辛苦粮,不过分吧?”
这是明抢。
陈钦知道,今天若退一步,以后并州军就会得寸进尺。可若硬顶,冲突起来,吃亏的还是百姓。
正僵持间,关墙上一阵骚动。一个并州军士卒跑下来,在赵军侯耳边低语几句。
赵军侯脸色微变,看了陈钦一眼,忽然改口:“罢了,今日看陈盟主面子,就不追究了。但这规矩,从明天开始实行——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竟调转马头,带人回关了。
陈钦一愣,随即明白:肯定是高干那边有动静了。
果然,傍晚时分,耿翼派人送来消息——高干在壶关又败一阵,折兵两千,已经退回晋阳。曹操派夏侯渊追击,并州局势更加紧张。
难怪赵军侯突然收敛。高干自顾不暇,这些驻军就成了孤军,不敢太过放肆。
陈钦扶着王老爹回寨。老人一路抹泪:“盟主,这日子……还能过吗?”
“能。”陈钦声音坚定,“只要人还在,田还在,就能过。”
他把老人送回家——一间低矮的土屋,屋里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,正就着窗缝的光补衣服。见到爷爷受伤,“哇”地哭了。
陈钦从怀里掏出块麦饼——那是他中午的干粮,没舍得吃。塞给小女孩:“别哭,爷爷没事。”
女孩怯生生接过,掰了一半给爷爷,自己小口小口咬着。
陈钦看着,心里像被什么揪着。
从王家出来,天色已暗。寨里家家户户点起油灯,灯火如豆,在春夜里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荀衍竹简里的一句话:“治乱世,如夜行。一步一探,但总得往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