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麦子抽穗了。
去年秋天种下的冬麦,经过一冬的蛰伏,终于在春风里挺直腰杆,抽出青绿的穗子。虽然不多——只有溪源寨试种了十亩,但长势喜人,穗头沉甸甸的。
陈钦每天都要去看一眼。麦田在寨子西头,紧挨着苜蓿地。苜蓿是去年种的豆科牧草,开紫花,招蜜蜂,割了能喂牲口,根还能肥田。孟轲说这叫“草田轮作”,是养地的好法子。
这天正看着,北边山道上奔来一骑。是石头,浑身尘土,马匹跑得口吐白沫。
“盟主!”少年滚鞍下马,“匈奴……匈奴又来了!”
陈钦心头一紧:“多少?”
“不多,约五百骑。但不是冲着杀虎口来的——他们绕到西边的野狐岭,想从那儿翻山进来。”石头喘着粗气,“周统领已经带人去了,但那边山路险,咱们人少,怕是守不住。”
野狐岭……陈钦迅速回忆地形。那是吕梁西侧的一条险道,山高林密,寻常人根本走不了。但若是熟悉地形的猎户或匈奴轻骑,确实可能翻过来。
一旦被他们摸进来,就能直插吕梁腹地,各寨将遭灭顶之灾。
“张叔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五十,都是夜不收和猎户。”石头道,“可匈奴有五百……”
陈钦略一沉吟:“你立刻回黑风岭,告诉周仓:不要硬拼,利用地形节节阻击。再让张烈带一百吕梁卫去增援,但要绕道南边,从侧后包抄。”
“那寨子里……”
“寨子有我。”陈钦翻身上马,“另外,派人去杀虎口,告诉赵军侯:匈奴从西边来了,问他守不守‘北境’。”
石头眼睛一亮:“盟主是要……”
“他不是要防奸细吗?”陈钦冷笑,“真匈奴来了,看他怎么办。”
赵军侯的反应比预想的快。
接到消息不到一个时辰,他就点了两百兵,亲自带队往野狐岭赶。临走前还放了话:“并州军守土有责,绝不会让胡虏踏进一步!”
话漂亮,但陈钦知道,赵军侯是怕——怕匈奴真打进来,高干追究他失职之罪。
并州军赶到野狐岭时,战斗已经打了半个时辰。
张烈和周仓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,把匈奴骑兵引进了狭窄的山谷。谷里早就布了陷阱:绊马索、陷坑、铁蒺藜。匈奴人吃了亏,不敢再猛冲,只在谷口对峙。
赵军侯一来,直接下令放箭。并州军的强弓硬弩确实厉害,一轮齐射,射倒了三十多个匈奴兵。匈奴人见势不妙,扔下几十具尸体,掉头就跑。
这一仗,赢得很轻松。
但陈钦赶到时,看见的是另一番景象:并州军正在打扫战场——不是收殓尸体,是剥甲、搜身、抢马。那些战死的匈奴人,被剥得赤条条的,像待宰的牲畜。
“赵军侯,”陈钦下马,“这些缴获……”
“自然是并州军的战利品。”赵军侯理直气壮,“我们出的兵,我们打的仗,缴获自然归我们。”
周仓气得要拔刀,被张烈按住。
陈钦看着那些被剥光的尸体,又看看趾高气扬的赵军侯,忽然笑了:“军侯说得对。不过,这些匈奴人是来打吕梁的,吕梁也出了兵,死了人。军侯是不是……该分润一些?”
“分润?”赵军侯眯起眼,“陈盟主想要什么?”
“马。”陈钦指着那些缴获的战马,“不多,十匹就行。吕梁缺马,有了马,下次匈奴再来,也能多出些力。”
赵军侯沉吟。十匹马,在他缴获的八十多匹里不算多。而且这次确实靠吕梁的人引敌、设伏,才赢得轻松。
“行,给你十匹。”他大手一挥,“不过,得是挑剩下的。”
最后给的十匹马,都是老弱病残——三匹瘸腿,两匹太老,剩下的也瘦骨嶙峋。但陈钦还是收了。
回寨路上,周仓忍不住道:“盟主,咱们死了七个人,伤了十几个,就换这十匹废马?”
“马是次要的。”陈钦道,“重要的是,今天这一仗,让赵军侯看到了两点:第一,匈奴真会来;第二,没有咱们,他守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