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烈眼睛一亮:“盟主是说……”
“他以后不敢太刁难咱们了。”陈钦望着远山,“因为咱们有用。乱世里,有用的人,才能活得久些。”
五月中,第一台水车正式投入使用。
虽然提水不高,但日夜不停,能把溪水源源不断送进梯田。王河算了笔账:这一台水车,能灌五十亩旱田,省下二十个壮劳力挑水。
“再做两台。”陈钦拍板,“一台给青石寨,一台给白石寨。匠人不够,就从各寨抽;木料不够,就去后山伐;铁件不够……我去找耿翼换。”
耿翼很爽快。五十斤铁料,换走了水车的全套图样和三个熟练匠人——他要带回耿家庄园,也造水车。
“陈盟主,你不怕我学了去,不跟你交易了?”耿翼笑问。
“不怕。”陈钦道,“技术这东西,越传越广,对大家都好。你耿家庄园丰收了,就能多卖粮给吕梁,是双赢。”
耿翼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陈盟主胸襟,我不及。”
水车的事刚安排好,杜袭那边又有了新进展。
他从南方带回来的棉花种子,试种了半亩,竟然发芽了。虽然只有稀稀拉拉几十株,但绿叶舒展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。
“这‘吉贝’喜热怕冷,北方种不了。”杜袭蹲在田边,“但我问了有经验的老农,说可以种在向阳的坡地,秋霜前收。一株能结十几个棉桃,一个桃里能出几十根棉絮。”
“能纺线吗?”
“能。”杜袭从怀里掏出一小团雪白的棉絮,“我在荆州时亲眼见过——用纺车纺成线,再织成布,比麻布软,比绢布暖。就是……太费工。”
陈钦接过棉絮,轻轻揉搓。确实柔软,像云朵。
“费工不怕。”他道,“咱们有的是人。只要种成了,冬天老人孩子就能少挨冻。”
正说着,阿禾气喘吁吁跑来:“盟主,孟先生……孟先生晕倒了!”
孟轲是累倒的。
老人已经六十多了,这几个月带着实学班的孩子,又要教书,又要下田,还要编纂《吕梁农工要术》。昨天夜里赶稿到三更,今天一早又去田里看麦子,回来就倒了。
陈钦赶到时,赵三已经在了。诊了脉,开了药,但脸色凝重。
“孟先生年纪大了,气血两亏,加上劳累过度。”赵三低声道,“这病……得静养,不能再劳心劳力了。”
孟轲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但还撑着笑:“老夫没事,歇两天就好。《农工要术》还剩最后一卷,不能停……”
“先生,”陈钦握住他的手,“书可以慢慢编,您得先养好身子。”
“慢不得。”孟轲摇头,“这乱世,今天不知明天事。老夫得趁还清醒,把这些年的经验都记下来,留给后人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陈钦,你记着:咱们在吕梁做的这些事——屯田、兴学、劝工、治伤——看起来都是小事,但聚沙成塔,集腋成裘。只要坚持下去,十年,二十年,这里就能成一片乐土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陈钦眼眶发热。
“还有,”孟轲看着他,“杜袭那孩子,是可用之才。但他心气高,经历多,你得压着用,不能全放。徐伯老了,张烈勇武但少谋,白文谦迂腐……你得尽快培养年轻人。阿禾、石头、秀儿,都是好苗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孟轲闭上眼,许久,轻声道:“老夫这辈子,没做成什么大事。能在暮年,帮着建起这片基业,教出几个知书明理的孩子,够了。”
陈钦替他掖好被角,默默退出屋子。
门外,阿禾、石头、秀儿都在,眼睛都红红的。
“从今天起,”陈钦看着他们,“实学班的事,阿禾你暂管。田里的事,石头你多跑。织造坊,秀儿你盯着。孟先生教你们的,都别忘了。”
三个少年重重点头。
走出院子,夕阳西下,染红了半边天。
梯田里,麦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。水车吱呀呀转着,把清亮的溪水送进田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