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轲的病时好时坏。
入夏后,老人精神头好些,能下床走动了,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从早忙到晚。实学班的事全交给了阿禾,十七岁的少年突然担起重任,起初手忙脚乱,三天后便有了章法——他把大孩子分去田里帮工,小孩子留在学堂认字,自己两头跑,晚上还要整理孟轲未写完的书稿。
“这孩子像你。”徐伯有天对陈钦说,“一样能扛事。”
陈钦看着阿禾在田埂上给孩子们讲解“二十四节气”——那是荀衍竹简里的内容,阿禾自己编了顺口溜:“春雨惊春清谷天,夏满芒夏暑相连……”稚嫩的童声在麦田上飘荡。
麦子黄了。
去年试种的十亩冬麦,经过一冬一春,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。穗头沉甸甸的,麦芒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陈钦每天都要去看,掐几粒麦子放嘴里嚼——已经硬了,该割了。
“芒种前后,收麦如救火。”杜袭拄着拐杖站在田边,“得抢时间,一旦下雨,麦子就会倒伏、发芽。”
“各寨能抽多少人?”陈钦问。
王河算了一笔账:除去要服役的三百人,除去老弱病残,除去日常防务和工匠,全盟能下田的青壮不到四百。而这四百人要收的,是两千多亩粟、豆、黍,还有这十亩麦子。
“不够。”王河摇头,“至少差一百人。”
陈钦望向杀虎口方向。并州军驻在那里五百人,每天除了巡逻就是晒太阳。若是能借些人手……
“我去找赵军侯。”
赵军侯正在关墙上喝酒。
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,他敞着怀,露出黑茸茸的胸毛,脚边摆着个酒坛,手里抓着条烤羊腿——那是用“过关税”换来的。
“借兵收麦?”他听完陈钦的话,噗嗤笑了,“陈盟主,你当我的兵是佃农?”
“不是白借。”陈钦道,“收完麦,分三成给军侯。另外,军侯驻军在此,粮食也要靠祁县运来。若吕梁收成好,将来军侯若有急需,也能多周转些。”
赵军侯眯起眼,撕了口羊肉慢慢嚼。他虽粗鲁,但不傻。高干在壶关连败两阵,祁县的粮草供应已经开始拖延。手下五百人,每天人吃马嚼,不是小数。若能得些粮食,自然是好。
“三成太少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成。”
“四成。”陈钦道,“再多,百姓活不下去。”
赵军侯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行,四成就四成。不过,我的兵只干五天,五天后不管收完收不完,都得撤。”
“五天够了。”
“还有,”赵军侯补充,“收麦期间,你们的寨门得对我们敞开——万一匈奴来了,我的兵得能进去避避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目的。借收麦之名,让并州军进入吕梁各寨,熟悉地形,甚至可能……就此赖着不走。
陈钦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但只许在指定区域活动,且不得携带兵器入寨。”
“成交。”
并州军来了两百人。
他们确实不善农活,但有力气。割麦、捆扎、搬运,这些不需要技巧的活计,两百个壮汉干起来,抵得上四百个老弱。麦田里热火朝天,镰刀挥舞,麦秆一片片倒下。
陈钦也下了田。他左手伤还没好利索,握镰刀使不上力,就负责捆麦。阿禾跟在他身边,学着他的手法——麦穗朝里,麦秆朝外,捆成扎实的一束。
“盟主,”少年忽然低声问,“真要让并州军进寨吗?”
“没办法。”陈钦擦把汗,“粮食要紧。只要秋粮收上来,咱们就能缓口气。”
“可他们要是赖着不走……”
“那就得看谁的手段高了。”陈钦望向关墙方向,“记住,乱世里,没有永远的朋友,也没有永远的敌人。今天借他们的力收麦,明天可能就得跟他们拼命。但只要对吕梁有利,该做的就得做。”
阿禾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正说着,远处田埂上传来争吵声。一个并州军士卒推倒了白石寨的老汉,骂咧咧的:“老东西,挡什么道!”
老汉倒在地上,怀里还抱着一捆麦。几个吕梁百姓围上去,怒目相视。那士卒也不示弱,招呼同伴,眼看就要打起来。
陈钦快步过去,扶起老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他……他踩坏了我的麦!”老汉指着田里,“那是留种的,全糟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