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的日头毒得像蘸了盐水的鞭子,抽在人背上火辣辣的。陈钦站在同心坝的闸门上,看着下游新开的二十亩水田——秧苗已经返青,绿油油的一片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这是杜袭从荆州带回的早稻种子试种的,比本地旱稻早熟一个月,若是成了,秋收就能多一季口粮。
“盟主,你看那儿。”王河指着田埂边一条新挖的浅沟,“按杜先生说的,稻田养鱼——鱼吃虫,粪肥田,一举两得。”
浅沟里确实游着些小鱼苗,是石头带夜不收的孩子们从溪里捞的,寸把长,灰脊白肚,在浑水里若隐若现。
“鱼苗太小,怕是养不到秋天。”陈钦蹲下细看。
“能养多少算多少。”王河道,“就算最后没几条成鱼,至少田里虫害少了。您看这稻叶,一点虫眼都没有。”
确实。旁边没养鱼的旱稻田,叶子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虫眼,像被谁用针细细扎过。陈钦想起荀衍竹简里提过“以虫治虫”的法子,说是养蛙、养鸟吃害虫,但没细说。这稻田养鱼,算是误打误撞了。
正说着,北边山道上奔来一骑。马跑得急,蹄声如擂鼓,惊得田里的鱼苗四散逃窜。
是周仓派来的传令兵,十六七岁的少年,晒得黝黑,嘴唇干裂起皮。
“盟主!”少年滚鞍下马,“王昶……王昶的兵来了!”
陈钦心头一紧:“多少?到哪儿了?”
“约五百人,从祁县出来,沿汾水北上,现在离杀虎口还有三十里。”少年喘着气,“打的是‘讨逆’旗号,领兵的是王昶的族弟王韬。”
王韬?陈钦记得这个人——王昶的堂弟,没什么本事,但骄横跋扈,好大喜功。王昶派他来,显然不是真要打,而是试探。
“告诉周统领:严守关隘,不许出战。他们若叫骂,随他们骂;若佯攻,用弓箭驱退。记住,无论如何,不准开关。”陈钦顿了顿,“再让张教头带五十吕梁卫去增援,但要绕道西边山林,别暴露行踪。”
少年领命上马,疾驰而去。
王河脸色发白:“盟主,这……这就要打起来了?”
“打不起来。”陈钦望着北方,“王昶刚自立,内部不稳,不敢真打。派王韬来,是想看看咱们的反应——若咱们怕了,他就得寸进尺;若咱们硬气,他就会收敛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钦转身往寨里走,“传令各寨:照常耕作,该下田下田,该做工做工。让百姓看见,咱们不怕。”
话虽如此,他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杀虎口关墙上,周仓抱着刀,冷眼看着关下那五百并州军。
确实不像来打仗的——队列散乱,甲胄不全,有些人连矛都扛不稳。为首的将领王韬,骑着一匹枣红马,穿着亮银甲,在阵前来回溜达,对着关墙指指点点,像是在逛集市。
“关上的听着!”王韬勒住马,扯着嗓子喊,“我乃并州牧王刺史麾下讨逆校尉王韬!奉王刺史之命,前来收编吕梁!识相的快快开关投降,否则大军一到,玉石俱焚!”
关墙上鸦雀无声。守军们按着弓箭,眼神冷漠,像在看猴戏。
王韬等了半天,不见回应,面子挂不住了:“聋了吗?让你们盟主出来答话!”
还是没动静。
王韬恼了,一挥马鞭:“弓手!放箭!给他们点颜色看看!”
稀稀拉拉几十支箭射上关墙,大多钉在墙垛上,少数飞过墙头,落在关内空地上。关墙上,周仓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“嗡”的一声,五十张强弓同时发射。箭矢又准又狠,落在并州军阵前五步,整整齐齐插了一排——这是警告,意思是“再往前一步,下次就射人了”。
并州军一阵骚动。王韬脸色发青,咬牙道:“擂鼓!佯攻!”
鼓声响起,但士卒们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敢动。谁都知道,佯攻也可能变成真死。
正僵持间,关墙西侧山林里,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。
紧接着,几十支火箭从林子里射出,落在并州军后队的辎重车上。车上盖着油布,沾火就燃,顿时浓烟滚滚。
“有埋伏!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并州军大乱。王韬也慌了,调转马头就想跑。可马刚起步,前蹄就踩进一个陷坑——那是夜不收昨晚挖的,不深,但足够惊马。
枣红马一声长嘶,人立而起,把王韬摔了个结实。银甲沉重,他挣扎了半天才爬起来,头盔都摔歪了,模样狼狈。
关墙上,守军们憋不住,哄堂大笑。
王韬又羞又怒,在亲兵搀扶下上马,指着关墙吼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等着!”说完,带着残兵败将,仓皇退去。
周仓没追。他望着远去的烟尘,对身边的张烈道:“张教头,你这一手漂亮。”
“是石头的功劳。”张烈笑道,“那小子带人在林子里猫了一夜,就等这一刻。”
“不过,”周仓收起笑容,“王韬虽然草包,但王昶不会罢休。下次来的,恐怕就是真打。”
“那就真打。”张烈拍拍城墙,“咱们的关,不是纸糊的。”
王韬败退的消息传回溪源寨时,陈钦正在百工院看新改进的织机。
秀儿坐在机子前,脚踩踏板,手拉梭子,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。梭子穿梭间,布面上渐渐显出菱形的花纹——虽然粗糙,但确实是花纹。
“这是按杜先生带回的图样改的。”秀儿停下来,擦了把汗,“加了十六片综,能提花,就是……就是太费神,织一尺要半天。”
“慢不怕,能织出来就是本事。”陈钦仔细看着布面,“这花纹,若染上色,能卖钱。”
“染色?”秀儿眼睛一亮,“怎么染?”
“荀衍竹简里有方子:蓝草染青,茜草染红,槐花染黄。”陈钦想起竹简里那卷《百工辑要》,“就是染料难得,得去南边买。”
正说着,传令兵来了。听完王韬败退的消息,陈钦没太意外,只问:“咱们伤了几个?”
“一个没有。就是火箭用了三十支,陷坑踩坏三个。”
“值了。”陈钦点头,“让周仓修补陷坑,箭支从盟库补上。另外,今晚加菜,犒劳守关将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