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走后,杜袭拄着拐杖进来——他腿伤好了七八分,但走路还不太利索。
“盟主,听说王韬退了?”
“嗯,狼狈得很。”陈钦简单说了经过。
杜袭沉吟片刻:“王昶这次试探吃了亏,下次要么不来,要么就来真的。咱们得早做准备。”
“依先生看,他会怎么来?”
“两条路。”杜袭分析,“一是强攻杀虎口,但那里易守难攻,他刚自立,折不起太多兵。二是绕道——从西边的野狐岭,或东边的落雁谷,翻山进来,直插腹地。”
陈钦想起上次匈奴就是从野狐岭来的。那里山高林密,虽有小路,但大军难行。落雁谷更险,两崖夹一涧,是设伏的好地方。
“让夜不收加强对这两处的侦察。”陈钦对石头道,“尤其是落雁谷,你亲自带人去,看看能不能布些机关陷阱。”
“是!”石头应得响亮。这孩子今年十六了,个头蹿了一大截,已经是个精干的少年。
杜袭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我在荆州时听说,曹操麾下有个叫刘晔的谋士,献了一计‘屯田养兵’——军士闲时种田,战时出征,既省粮,又能就地取食。咱们或可效仿。”
“咱们的吕梁卫,本就是农时耕作,战时集结。”陈钦道,“只是不够系统。杜先生若有具体章程,不妨写出来,咱们试试。”
“袭这就去写。”杜袭顿了顿,“不过,要推行此法,得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清丈田亩,重分土地。”杜袭正色道,“吕梁的田,名义上是盟里公有,实则各寨自管,肥瘦不均,多有争执。若要让军士安心屯田,就得把田分清楚,定好租税,立下契书。”
这话触到了要害。陈钦沉默。田是吕梁的根,也是吕梁最敏感的事。当初为了活命,大家凑在一起开荒,谁开归谁,慢慢形成了各寨的地盘。现在要重新分,势必触动各方利益。
“难。”他最终道,“但该做。杜先生先拟个方案,等秋收后,咱们再议。”
六月底,第一茬早稻抽穗了。
虽然只有二十亩,但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着光,沉甸甸地弯着腰,看着就让人欢喜。陈钦每天都要去看,掐几粒稻子放嘴里嚼——已经硬了,再晒几天就能割。
稻田养鱼也有了成效。沟里的鱼苗长到了巴掌大,灰背变成了青黑,肥嘟嘟的,在稻荫下游来游去。王河捉了几条,炖了一锅鱼汤,分给寨里的老人孩子,都说鲜。
“这法子能推广。”陈钦对阿禾道,“你带着实学班的孩子,把稻田养鱼的法子记下来,画上图,编成小册子。等秋收后,教给各寨。”
阿禾如今是实学班的“小先生”,手下管着三十多个孩子,最大的十五,最小的八岁。他办事认真,把稻田养鱼的要点、注意事项、常见问题都整理得清清楚楚,还用木炭画了图——怎么挖沟,怎么放鱼苗,怎么喂食,一目了然。
陈钦看了册子,很满意:“阿禾,你这本事,能当匠作坊的管事了。”
少年脸一红:“我还差得远。孟先生说,做事要踏实,不能飘。”
“孟先生说得对。”陈钦拍拍他肩膀,“但该担的担子,也得担起来。从明天起,你去匠作坊帮王河,实学班的事,让秀儿暂管。”
阿禾重重点头。
安排完这些,陈钦去了趟伤兵营。赵三的医术越来越精,尤其是外伤——清创、缝合、用药,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营里躺着十几个重伤员,都是上次大战留下的,如今大半能下地了。
最让陈钦挂心的是孙二——那个并州军的什长,腿被砸断,赵三冒险接骨,如今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。
“盟主。”孙二见他来,要起身行礼。
“坐着。”陈钦按住他,“腿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就是……就是使不上力。”孙二苦笑,“赵郎中说,得养半年,或许能恢复七八成。”
“能恢复就是万幸。”陈钦在他旁边坐下,“往后有什么打算?”
孙二沉默片刻:“我……我想留在吕梁。家里人都死在战乱里,没处去了。盟主若不嫌弃,我……我能教新兵射箭——我箭术还行。”
“行。”陈钦爽快答应,“等腿好了,去吕梁卫当个教头。粮饷按教头发。”
孙二眼圈红了,深深一揖:“谢盟主收留。”
从伤兵营出来,陈钦心里踏实了些。孙二这样的降卒,在吕梁安了家,生了根,往后就是自己人了。时间长了,那三百多降兵都会这样。
这就是孟轲说的“慢功夫”——急不得,但有效。
七月初,落雁谷出了事。
石头带人在谷里布陷阱时,遇上了一队人马——不是并州军,也不是匈奴,而是一群流民,约百来人,拖家带口,衣衫褴褛。
他们是从河东逃过来的,说曹操和袁绍在黎阳又打起来了,战火波及河东,实在活不下去,才翻山越岭往并州逃。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,叫郭通,自称是河东郡的小吏,识文断字。
“我们本来想去太原投亲,可听说并州也在打仗,不敢去了。”郭通跪在陈钦面前,老泪纵横,“求盟主收留,给条活路。我们有力气,能种田,能做工,只求一口饭吃。”
陈钦看着这群人——确实都是穷苦百姓,面黄肌瘦,眼神惶恐。老人拄着棍,妇人抱着孩子,孩子饿得直哭。
“盟主,”徐伯低声劝,“咱们刚安定下来,粮食虽然多了,但突然添一百张嘴……”
“收。”陈钦打断他,“但不能全收。老弱妇孺留下,青壮要甄别——郭通,你既然是小吏,可会记账?可懂律法?”
“会!都会!”郭通连连点头,“在下在郡府当过书佐,钱粮、刑名都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好。”陈钦道,“你和你的家眷可以留下。其他人,青壮要分开安置,由各寨派人盯着,三个月内不得擅离。若有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这是防奸细的老法子,残酷但必要。郭通千恩万谢,带着家人去安置了。
其余流民,被分到各寨。溪源寨分了二十人,陈钦让阿禾带他们去田里干活——既是安置,也是观察。
石头来报,说在流民里发现两个可疑的:都是二十来岁的青壮,手上老茧的位置不对——不是农人的茧,是长期握刀握枪的茧。
“盯着他们。”陈钦道,“但别打草惊蛇。若真是奸细,迟早会露出马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