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赵成的事，秋收也到了最忙的时候。
粟子打完，该晒了。场院里铺开席子，金黄的谷粒摊开，在秋阳下泛着光。妇人们用木耙翻晒，孩子们在旁边赶鸟雀，叽叽喳喳，像一群小麻雀。
陈钦晒谷时，阿禾带着实学班的孩子们来了。他们不是来玩的，是来“上课”——孟轲虽然病着，但交代了：农时就是最好的课堂。
“你们看，”阿禾抓起一把谷子，“晒谷要晒到什么样才算干？”
孩子们围上来，七嘴八舌：“要硬！”“要咬得动！”“我娘说，要能一把抓起来不沾手。”
“都对。”阿禾笑着，“但最准的法子是这样——”他把几粒谷子扔进一个小陶罐，盖上盖子，用力摇晃。谷粒在罐里“哗啦啦”响，清脆利落。
“听到没？声音脆，就是干了。要是闷响，就是还潮。”
孩子们轮流试，嘻嘻哈哈，把晒谷场当成了学堂。
陈钦在一旁看着，心里温暖。三年前，这些孩子可能已经饿死在逃难路上，或者被卖为奴仆。可现在，他们能识字，能算数，还能学农事。这就是希望。
晒完谷，该入仓了。盟库扩建了三间，墙是夯土夹碎石，厚实防潮。粟子一袋袋扛进去，堆成小山。徐伯带着郭通记账，每袋多少，来自哪寨，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盟主，”郭通记完最后一笔，擦擦汗，“按目前的数，全盟收粟四千八百石，豆六百石，黍三百石，早稻五十石。加起来……五千七百五十石。”
比预估的还多。陈钦心里踏实了——有这个底子，冬天就好过了。
“留出种子、口粮、军粮，还能剩多少？”
“约一千石可动。”郭通算了算，“若按十五税一征，又能得三百石。”
“秋税的事，准备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章程已经发到各寨，反应……”郭通苦笑，“虎头寨胡寨主直接撕了章程，说‘老子开的地，凭什么交税’；青石寨石寨主倒是没撕，但说‘要交大家一起交，不能只交咱们’；白石寨白寨主最干脆，说‘该交就交，没规矩不成方圆’。”
陈钦点头。和他预料的差不多。
“明天开盟会。”他道，“把各寨主都请来，当面说清楚。”
盟会在溪源寨的议事堂开。
各寨主都到了，济济一堂。胡大山还是那副火爆脾气，一进门就嚷：“陈盟主，那税是怎么回事？咱们虎头寨的田，是弟兄们拿命开出来的，凭什么要交？”
“胡寨主稍安勿躁。”陈钦抬手，“今天请大家来，就是商议此事。徐老，你把章程再念一遍。”
徐伯念完，堂里一片沉默。
白文谦第一个开口：“老夫以为，这章程可行。吕梁不是一寨之地，是八寨之盟。既然盟，就得有盟的规矩。纳粮交税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白老头，你站着说话不腰疼！”胡大山瞪眼，“你们白石寨田肥，交得起。咱们虎头寨山多地少，交完税还吃什么？”
“胡寨主，”石坚开口了，声音沉稳，“税是按田亩收，不是按人头收。你们寨子田少，就少交；我们寨子田多，就多交。公平。”
“公平？”胡大山冷笑，“你们青石寨的田，当初是咱们帮着开的！现在倒说起风凉话！”
眼看要吵起来，陈钦敲了敲桌子。
“各位，听我说两句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堂中，“三年前，咱们为什么聚在这里？是因为一个人活不下去，聚在一起才能活。现在，咱们活下来了，有田有粮有寨子。可往后呢？就满足于眼前这点地，这点粮？”
他环视众人：“匈奴还在北边，并州军还在东边，曹操袁绍还在南边打。乱世远没结束。咱们要想一直活下去，就得把根基打牢——田要越种越多，粮要越存越厚，人要越聚越齐。可要这样，就得有规矩。没规矩，今天你抢我的田，明天我夺你的粮，不用外人打，咱们自己就散了。”
堂里静下来。
“这税，不是我要收，是吕梁要收。”陈钦继续道，“收了税，才能修水利，才能造兵器，才能养兵护寨，才能教孩子读书。这些事，哪样不要粮食？咱们今天交一石粮，明天可能就因此多收十石粮，少死十个兄弟。”
他走到胡大山面前：“胡寨主，你说虎头寨山多地少，交税吃亏。那好，我给你个承诺：从明年起，盟里出人出粮，帮虎头寨再开一百亩梯田。开出来的田，归你们寨子，三年内免税。”
胡大山一愣。
“还有，”陈钦转向所有人，“各寨按实报田亩，每实报一亩，盟里奖励一斗粮。虚报、瞒报的，一旦查出，加倍处罚。”
恩威并施。堂里众人你看我我看你，没人说话了。
最终，白文谦带头：“白石寨愿遵章程。”
石坚跟着：“青石寨也愿。”
其他寨主陆续表态。胡大山犹豫半天，一跺脚：“行！我听盟主的！但那一百亩梯田，说好了啊！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陈钦伸手。
两手相握，算是定了。
秋税收得很顺利。
各寨报上来的田亩数，比之前多了四成——显然之前都藏了私。陈钦说话算话，实报的按亩给奖励，虚报的也没深究，只警告下不为例。
最终清丈结果：全盟实有田亩三千二百亩，其中水田一百亩，梯田两千亩，旱地一千一百亩。按十五税一，征得粮食三百二十石，加上盟库原有的，现在共有存粮近两千石。
“够吃一年半了。”徐伯合上账册，长舒一口气。
陈钦却道：“还不够。乱世里，粮食越多越好。从明天起，各寨开始冬耕——种冬麦，种油菜，种苜蓿。地不能闲，人也不能闲。”
“可天冷了……”
“冷也得种。”陈钦翻开荀衍竹简，“这里有种‘暖炕育苗’的法子：挖地窖，铺马粪，发酵生热，上面育苗。虽然费事，但能早一个月出苗。咱们试试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马蹄声。一骑从南边来，马上的信使满脸风尘，递上一封帛书。
“盟主，河内来的。”
陈钦展开，是卫通的信。信里说，第一批铁料已经送到祁县，但被王昶的人扣下了，说是“走私军械”，要没收。卫通请陈钦想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