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料运回的第二天,百工院就忙开了。
三千斤生铁堆在院角,黑沉沉像座小山。周木匠带着铁匠们围着转,眼睛都放着光——吕梁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铁。
“盟主,怎么分?”王河搓着手问。
陈钦早有打算:“五百斤打农具——曲辕犁一百张,锄头两百把,镰刀三百把。五百斤打兵器——矛头五百个,刀三百把,箭头五千枚。剩下两千斤……存着,慢慢用。”
“存着?”王河一愣,“不打甲胄吗?咱们的兵还缺甲……”
“甲胄费铁,一套铁甲要三四十斤,两千斤也只够打五十套。”陈钦摇头,“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甲,是农具。农具足了,明年能多开荒,多收粮。粮足了,什么都好说。”
周木匠点头:“盟主说得对。农具是根本。”
“不过,”陈钦补充,“可以试试皮甲。让猎户们多打些野猪、鹿,皮硝好了做甲,关键部位缀铁片。虽不如铁甲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安排完铁料的事,陈钦去了织染坊——这是秀儿新起的名字,就在溪源寨西头,三间土屋打通了,一间纺线,一间织布,一间染布。
还没进门,就闻到一股怪味——像烂泥混着草汁,又腥又涩。屋里雾气腾腾,秀儿和几个妇人正围着一口大缸忙碌,双手染得靛蓝。
“盟主!”秀儿见他来,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——擦不干净,反而抹得更花,“您看,这是新染的。”
她展开一匹布。靛蓝的底色,边缘用茜草染出红边,中间还用槐花黄点了几朵小花。虽然粗糙,但色彩鲜亮,在这灰扑扑的冬天里格外夺目。
“好看。”陈钦接过细看,“这红边是怎么染的?”
“用明矾做媒染剂。”秀儿指着旁边几个小罐,“白矾染黄,绿矾染黑,我们试了好多次才成。就是……染料不够,蓝草、茜草都快用完了。”
“山里有,让猎户采药时顺手采。”陈钦道,“另外,我让卫通下次带些南方染料来——苏木、紫草,听说能染紫染红。”
秀儿眼睛亮了:“要是能染出紫色,这布就能卖高价了!”
“先别想卖钱。”陈钦笑道,“把技艺练熟,染出的布先给寨里老人孩子做冬衣。等量多了,再拿去换东西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阿禾的声音:“盟主!北边有消息!”
夜不收在北境巡哨时,发现匈奴游骑的踪迹比往常频繁——不是几十骑的小股,而是成百上千的大队,在杀虎口外三十里处扎营,看样子是在集结。
“约有多少人?”陈钦问。
“至少三千骑。”石头脸上还沾着泥,“而且不是散兵游勇,是正经的匈奴精兵,甲胄齐全,马匹肥壮。领头的……好像是呼厨泉的侄子,叫去卑。”
去卑?陈钦记得这个名字——呼厨泉的侄儿,南匈奴左贤王,以勇武著称,但生性残暴,好杀掠。
“王昶那边有动静吗?”
“有。”石头压低声音,“并州军也在往北境调兵,约两千人,屯在祁县北三十里的高柳寨。看架势,不是防匈奴,倒像是……要跟匈奴联手。”
联手?陈钦心头一沉。王昶刚吃了亏,若真和匈奴勾结,南北夹击,吕梁危矣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他吩咐石头,“尤其注意王昶和匈奴之间有没有使者往来。一有消息,立刻报我。”
石头领命而去。
陈钦独坐堂中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冬天天寒,本不是用兵的季节。匈奴选这时候来,要么是穷极了,不得不抢;要么是王昶许了什么好处,引他们来当刀。
无论哪种,对吕梁都不是好事。
“盟主,”杜袭拄着杖进来,“可是北境有事?”
陈钦说了情况。杜袭沉吟片刻,道:“袭以为,匈奴此来,未必是真要打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冬天用兵,乃兵家大忌。天寒地冻,马匹掉膘,士卒畏寒,粮草难运。”杜袭分析,“匈奴若只为抢粮,大可等开春马肥时再来。此时来,更像是示威——向王昶示威,也向咱们示威。”
“示威之后呢?”
“之后就该谈条件了。”杜袭道,“王昶新败,急需外力撑腰;匈奴缺粮,想要并州的粮食。两人各取所需,一拍即合。咱们吕梁……就是他们交易的筹码。”
陈钦懂了。王昶想借匈奴之力除掉吕梁,匈奴想从王昶那里得到粮食供应。而吕梁夹在中间,成了牺牲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