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洛回去的第二天，匈奴大营有了动静。
不是进攻，是拔营——三千骑兵缓缓向北退去，只留下几百游骑在边境游荡。探马报来时，陈钦正在看杜袭写的《屯田分驻章程》。
“退了？”他有些意外。
“退了。”石头肯定道，“看方向，是往西去了，可能是去抢西河郡那边的小寨子。”
杜袭沉吟：“去卑这是听了盟主的话，觉得打吕梁不划算，转而去捏软柿子了。不过……他这一退，王昶那边就该慌了。”
果然，当天下午，王昶的使者就到了。
这次不是冯谋士那种倨傲文士，而是个武官，叫高顺
高顺只带了两个亲兵，进寨后目不斜视，径直走到陈钦面前，抱拳行礼：“陈盟主，在下高顺，奉王刺史之命，特来商议共抗匈奴之事。”
态度比上次那个冯谋士好太多。陈钦还礼：“高将军请坐。不知王刺史有何提议？”
“匈奴左贤王去卑率三千骑犯境，王刺史欲亲率大军迎击，但恐兵力不足。”高顺开门见山，“想请吕梁出兵五百，协助守御北境。事成之后，王刺史愿以铁五百斤、盐二百斤为酬。”
“五百兵……”陈钦沉吟，“吕梁全部兵力不过八百，抽走五百，各寨空虚，万一匈奴声东击西……”
“王刺史可派兵协防。”高顺道，“祁县大营有兵两千，可调一千进驻吕梁各寨，保境安民。”
这是要趁机把并州军塞进吕梁。陈钦心里冷笑，面上却为难道：“高将军，非是我不愿相助。只是吕梁新遭水灾，百姓困顿，秋税收上来勉强糊口。若再抽走五百青壮，春耕就耽误了。来年无粮，百姓怎么活？”
高顺皱眉：“陈盟主，匈奴若破北境，吕梁首当其冲。到时候别说春耕，命都保不住。”
“所以更要谨慎。”陈钦道，“这样吧，吕梁出兵三百，但需要王刺史提供粮草——三百人，每月需粮一百五十石。另外，这三百兵只听我的号令，王刺史可指挥，但不能打散编入并州军。”
高顺盯着陈钦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陈盟主好算计。出兵三百，还要我供粮，兵权还握在自己手里。”
“乱世里，不得不算计。”陈钦坦然，“高将军若觉得不妥，那就当陈某没说。吕梁自会守好自家门户，至于北境……王刺史兵多将广，想必能应付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高顺沉默片刻，起身：“此事在下做不了主，需回禀王刺史。三日内，必有回复。”
“静候佳音。”
高顺走后，张烈忍不住问：“盟主，真要出兵帮王昶？”
“帮是假，趁机练兵是真。”陈钦道，“三百兵出去，跟并州军混编，能学他们的战法、阵法。还能摸清并州军的虚实——他们有多少人，装备如何，士气怎样。这些情报，比五百斤铁值钱。”
杜袭点头：“盟主高明。不过，要防着王昶使诈——比如让咱们的兵打头阵，当炮灰。”
“所以兵权不能放。”陈钦道，“另外，让石头带夜不收跟着，随时传递消息。一旦有诈，立刻撤回来。”
正商议着，外面传来喧哗声。一个护卫匆匆进来：“盟主，郭通……郭通和虎头寨的人打起来了！”
陈钦皱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为了……为了分粮。”护卫道，“郭通按章程收秋税，虎头寨少报了五十亩地，郭通要补征，胡寨主不干，就……”
“胡闹。”陈钦起身，“去看看。”
现场在虎头寨的场院。
胡大山带着几十个猎户，把郭通和几个收税的文吏围在中间。郭通手里拿着账册，脸上挨了一拳，青了一块，但还梗着脖子：“胡寨主，这五十亩地是你们寨子东头那片坡地，去年就开了，今年种了豆子，收了三石半。按章程，该补税两斗一升……”
“什么狗屁章程！”胡大山吼道，“那地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，凭什么交税？你们这些新来的，吃咱们的粮，住咱们的房，现在倒管起咱们来了！”
“胡寨主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郭通声音发颤，但没退，“吕梁是大家的吕梁，税是盟里收的，不是我个人要。收了税，修水利，造兵器，养兵护寨，大家都有份……”
“少来这套！”胡大山一挥手，“今天这粮，我就是不交！你能怎样？”
眼看要动手，陈钦分开人群走进去。
“胡寨主，”他声音不大，但全场都静了，“你这是要造反？”
胡大山一愣：“盟主，我……我不是那意思。就是这姓郭的欺人太甚！”
“郭通按章程办事，何错之有？”陈钦盯着他，“那五十亩地，你是不是瞒报了？”
胡大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去年开荒时，盟里出了种子，出了农具，还出了十个劳力帮忙。”陈钦继续道，“说好了开出的地，七成归你们寨，三成归盟里。现在你全占了，还瞒报不交税。胡寨主，你这叫忘恩负义。”
这话重了。胡大山脸色涨红：“盟主，我……我就是气不过！凭什么他们新来的，一来就分地分粮，还要管咱们？”
“因为吕梁要长久，就得有规矩。”陈钦环视在场的虎头寨百姓，“今天你瞒五十亩，明天他瞒一百亩，后天大家都瞒。盟库空了，水利废了，兵养不起了，匈奴打来了，谁去挡？你吗？”
没人吭声。
“胡寨主，”陈钦转向胡大山，“我给你两个选择：第一，补交税款，公开认错，这事就算了。第二，不交，可以，但虎头寨从此退出吕梁盟，自生自灭。你选哪个？”
胡大山脸色白了。退出吕梁盟？那虎头寨这百来口人，在乱世里能活几天？
他咬咬牙，单膝跪地：“盟主，我……我错了。粮我补，税我交。往后……往后绝不再犯。”
“起来。”陈钦扶起他，“记住，咱们聚在一起，是为了活命，不是为了内斗。今天这事，到此为止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胡大山重重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