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设在祁县城外三里处的一个废驿。
驿舍早塌了，只剩几根柱子撑着。吕梁的人手脚麻利，清出块空地，铺上草席，摆上矮几。酒是温过的，肉是现烤的，布匹皮毛堆在一旁，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张让只带了十个随从，都是精壮汉子，眼神警惕，手不离刀。陈钦这边也只留了杜袭和两个护卫，其余人在百步外等候。
酒过三巡，张让放下酒杯，看着陈钦：“陈盟主，你是个聪明人。本使也不绕弯子——朝廷要并州安定，王昶要名分，匈奴要粮草。这三样，你能给什么？”
开门见山。陈钦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“草民能给粮。”他道，“吕梁今年收粮五千石，明年只会更多。朝廷若要平定并州，粮草可以从吕梁出——比从许都运来，省时省力。”
“条件呢？”
“三个条件。”陈钦竖起手指，“第一，朝廷下诏，承认吕梁自治，永不征赋税，不派官吏。第二，开放商路，允许吕梁与河内、冀州通商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保吕梁平安——王昶若来犯，朝廷需派兵相助。”
张让笑了，笑声尖细：“陈盟主，你胃口不小。自治、通商、还要朝廷保护……你凭什么？”
“凭吕梁能产粮。”陈钦直视他，“乱世里，什么最金贵？不是兵，不是地，是粮。有粮就能养兵，有兵就能占地。朝廷若得吕梁之粮，平定并州易如反掌。反之，若吕梁投了王昶，或投了匈奴……并州这盘棋，朝廷还下得动吗？”
这话说得直白，甚至有些狂妄。张让身后的随从手按刀柄，怒目而视。张让却摆摆手，盯着陈钦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……”张让喃喃，“二十岁的年纪，有这般见识，难得。本使问你，若朝廷答应你的条件，你真肯全力供粮？”
“君子一言，快马一鞭。”
“好。”张让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，“这是朝廷的空白诏书，盖了玉玺。条件可以写上，但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“朝廷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天使请讲。”
“王昶必须死。”张让声音冷下来，“不是朝廷杀，是你杀。三个月内，提王昶人头来见。做到了，诏书生效，吕梁永享自治。做不到……”他收起帛书，“那就怪不得朝廷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杜袭脸色发白，陈钦却神色不变：“天使，吕梁与王昶有盟约，互不侵犯。若我杀他，是为背信弃义。”
“乱世里，信义值几个钱？”张让冷笑，“陈盟主，本使给你交个底——朝廷已经决定对并州用兵，最迟秋后。到时候，王昶必死，吕梁若站错队，也是覆巢之下无完卵。你现在杀他，是为朝廷立功，也是为自保。”
他起身，拂尘一甩：“三个月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带着随从扬长而去。
夕阳西下，把废驿染成一片血红。
回程路上，杜袭一直沉默。
直到看见吕梁山影时，他才开口：“盟主，真要杀王昶？”
“杀不了。”陈钦摇头，“王昶身边护卫森严，咱们这点人，硬闯是送死。就算侥幸得手，并州军也会报仇，吕梁永无宁日。”
“那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拖。”陈钦道，“拖到秋后，朝廷真对并州用兵，王昶自然活不成。到时候，咱们再‘顺应天意’，助朝廷一臂之力。”
“可三个月之期……”
“所以得让王昶活不到秋后。”陈钦眼中寒光一闪，“但不是咱们动手。”
杜袭懂了：“借刀杀人？”
“对。”陈钦望向北方，“匈奴那把刀，该磨快了。”
回到寨里，天已黑透。
陈钦没休息，立刻召集核心。听完经过，堂里一片死寂。
“三个月……”徐伯声音发颤，“这……这是逼咱们上绝路啊！”
“未必是绝路。”陈钦展开地图，“你们看，王昶现在最怕什么？不是咱们，是朝廷。朝廷要动他，他肯定想自保。怎么自保？要么扩军，要么……联姻。”
“联姻？”张烈不解。
“对。”陈钦指着地图上的太原郡，“太原郭氏，是并州大族，族中有女待嫁。王昶若娶郭氏女，就能得到郭家的支持——钱粮、人脉、声望。有了这些，他就能和朝廷周旋更久。”
“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有关系。”陈钦道，“王昶要娶亲，就要大张旗鼓，就要离开祁县，去太原迎亲。这一路……可是险得很。”
周仓眼睛亮了：“盟主是说，在半路……”
“不。”陈钦摇头，“咱们不动手。但可以‘帮’匈奴动手——把王昶的行程、路线、护卫情况，‘不小心’泄露给去卑。匈奴正缺粮，若是能劫了王昶的迎亲队伍，抢到的财物够他们吃半年。”
杜袭抚掌：“妙计！匈奴劫杀王昶，朝廷除一心腹大患，吕梁脱了干系，还能得朝廷嘉奖。一石三鸟！”
“可怎么让匈奴相信？”张烈问，“去卑不是傻子，咱们给的线索，他未必信。”
“所以得做得真。”陈钦看向石头，“这事，得你出马。”
石头的任务很简单，也很难。
简单是说，他只要扮成王昶的传令兵，在匈奴经常出没的地方“丢”一封信。信里详细写着王昶去太原迎亲的路线、时间、护卫人数。难是说，他得让匈奴相信这信是真的，不是陷阱。
“关键是细节。”陈钦把伪造的信递给石头，“信纸要用并州军专用的黄麻纸，墨要掺朱砂——这是军令的规矩。落款要盖王昶的私印——我让卫通仿刻了一个，虽然不十分像，但黑灯瞎火的，匈奴人分辨不出。”
石头接过信，小心揣进怀里：“盟主，我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陈钦道，“记住，你不是去送信，是去‘逃命’——要慌慌张张，要血迹斑斑，要在‘追杀’中把信‘不小心’掉在显眼的地方。然后，‘重伤’倒地，等匈奴人来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