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穗灌浆的时候，天一日日热起来。
陈钦蹲在田埂上，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掌心搓。青绿的麦壳剥开，里头是乳白色的浆，黏糊糊的，带着甜香。还得再晒十天半个月，浆才能硬成实粒。
“盟主，”阿禾从旁边的梯田爬上来，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沾满泥点，“郑先生说的‘之’字渠，挖到第三段了。就是石头太多，费工。”
“费工也得挖。”陈钦起身，望向远处正在施工的沟渠。郑浑带着三十多个青壮，在梯田间开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，渠底铺着从河滩捡来的卵石，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。“有了这条渠，高处那五十亩旱地就能种稻。一亩稻抵三亩粟，值。”
正说着，北边山道上传来马蹄声。一骑快马奔来，马上是个生面孔——约莫二十出头，穿着并州军的皮甲，但没戴头盔，头发用布条草草束着。到了近前，他勒住马，打量陈钦片刻，抱拳道：“可是吕梁陈盟主？”
“正是。”陈钦还礼，“阁下是……”
“在下李敢，王刺史麾下军侯。”年轻人下马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“奉高顺高将军之命，特来送信。”
李敢？陈钦记得这个名字——王昶麾下那个贪财但务实的校尉，之前和吕梁做过几次交易，后来听说在青龙峡之战中受伤，一直没消息。
“李将军别来无恙。”陈钦接过信，“伤可好了？”
李敢愣了一下，苦笑：“盟主还记得在下。伤……好了七八成，就是阴雨天肩膀还会疼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高将军让我带话：王刺史对吕梁援手之恩，铭记于心。待祁县安定，必有厚报。”
陈钦展开信。是高顺亲笔，字迹刚劲，内容简单——一是感谢吕梁助退匈奴，二是希望继续边贸，三是……约陈钦三日后在杀虎口一叙，说有要事相商。
要事？陈钦心中警惕。高顺是王昶麾下第一大将，这个时候要约他见面，恐怕不是叙旧那么简单。
“李将军，”他收起信，“高将军可说了是什么事？”
李敢摇头：“高将军只说，事关吕梁安危，望盟主务必前来。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不过……我听说，朝廷那边又派人了，已经过了黄河，不日就到并州。这次来的不是宦官，是个文官，姓荀，叫荀彧。”
荀彧？陈钦心头一震。荀文若，曹操麾下第一谋士，王佐之才。他来并州做什么？
“消息确凿？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李敢道，“高将军让我提醒盟主，荀彧此来，名为‘安抚’，实为‘收编’。并州大小势力，恐怕都要重新洗牌。”
陈钦沉默。荀彧若真来了，事情就复杂了。此人眼光毒辣，手段高明，不是张让那种宦官可比。吕梁这点基业，在他眼里恐怕不值一提。
“多谢李将军传信。”陈钦拱手，“三日后，杀虎口见。”
李敢上马告辞。陈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弯道，转身对阿禾道：“去请杜先生、徐老来议事堂。另外，让石头带两个夜不收，盯着北边官道——朝廷的人若是真来，必有动静。”
议事堂里，杜袭看完信，眉头紧锁。
“荀彧若真来，并州怕是要变天。”他放下信纸，“此人是曹操心腹，深得信任。他亲自出马，说明曹操对并州势在必得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徐伯忧心忡忡，“朝廷的诏书刚下，准咱们自治。荀彧来了，会不会反悔？”
“难说。”杜袭摇头，“自治的诏书是张让经手的，张让代表的是天子——或者说，是曹操控制的天子。但荀彧不同，他代表的是曹操本人的意志。若曹操觉得吕梁碍事，一道命令就能收回成命。”
陈钦手指在案上轻敲：“荀彧此来，首要目标应该是王昶。王昶占据并州，名义上是朝廷的并州牧，实则割据一方。曹操要统一北方，必先解决并州。至于咱们吕梁……在荀彧眼里，恐怕只是疥癣之疾。”
“可疥癣也是病。”杜袭道，“以荀彧的性子，要么用药治好——也就是收编；要么一刀剜掉——也就是剿灭。不会放任不管。”
堂里一阵沉默。窗外传来蝉鸣，嘶哑聒噪，更添烦闷。
“盟主，”张烈开口，“要不……咱们先下手为强？趁荀彧还没到，跟王昶联手，把并州的水搅浑。乱起来，朝廷就顾不上咱们了。”
“乱起来，最先遭殃的是百姓。”陈钦摇头，“而且，你以为荀彧想不到这一层？他既然敢来，必有准备。咱们那点伎俩，在他面前恐怕不够看。”
他起身踱步：“高顺约我见面，恐怕也是为此事。王昶现在自身难保，急需外援。咱们刚刚‘救’过他，在他眼里或许是根救命稻草。”
“那盟主去还是不去？”
“去。”陈钦停下脚步，“但不是去结盟，是去……摸底。看看王昶手里还有什么牌，看看高顺是什么态度。知己知彼，才能做决定。”
正说着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石头匆匆进来，脸上带着汗：“盟主，北边有动静了。一队人马从太原方向来，约百人，打着朝廷旗号，已经过了汾水。看车驾规格……确实是高官。”
“领头的是什么模样？”
“四十来岁，文士打扮，留着三缕长须，气质儒雅。”石头想了想，“对了，他骑的马鞍边挂着一卷书，用青布袋装着，看起来很珍重。”
挂书而行，确是名士做派。陈钦心里已经信了七分——真是荀彧。
“继续盯着，但别靠近。”他吩咐石头，“尤其是他们和王昶接触的情况，务必查清。”
“是！”
石头退下后，陈钦对众人道：“这三日，寨里照常春耕。杜先生，劳烦你准备一份吕梁的详细册子——田亩、人口、存粮、兵备，都要有。荀彧若来，咱们得让他看到吕梁的价值。”
“盟主是想……主动投效？”徐伯惊道。
“不是投效，是展示。”陈钦道，“让荀彧知道，吕梁不是流寇山寨，是一方能产粮、能养民、能守土的势力。这样的势力，收编比剿灭划算。”
杜袭点头：“袭明白了。这就去准备。”
杀虎口关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陈钦只带了十个人——张烈、周仓、石头，还有七个精锐护卫。高顺那边也守约，只带了李敢和五个亲兵。两方在关墙下的空地上见面，中间摆了两张矮几，几上放着酒壶和粗陶碗。
“陈盟主，别来无恙。”高顺抱拳。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，但眼神更锐利，左额多了一道新疤，从眉骨斜到鬓角，平添几分悍气。
“高将军。”陈钦还礼，“伤可大好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