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高顺坐下,倒了两碗酒,“今日约盟主来,是有桩买卖想谈。”
“买卖?”
“对。”高顺端起碗,却不喝,“王刺史想和吕梁结盟——真正的同盟,不是上次那种虚文。条件是:吕梁出兵五百,助王刺史守祁县;王刺史给吕梁‘并州义兵统领’的正式官职,粮饷甲胄,一应俱全。”
陈钦没动酒碗:“高将军,明人不说暗话。荀彧已经到了并州,王刺史自身难保,这时候谈结盟,是不是晚了点?”
高顺手一顿,碗中酒晃了晃。他盯着陈钦:“盟主消息灵通。”
“乱世里,消息不灵通活不长。”陈钦淡淡道,“荀彧此来,王刺史打算如何应对?”
高顺沉默片刻,放下酒碗:“两条路。一是硬顶,以并州牧的名义,拒不交接。但荀彧代表朝廷,硬顶就是造反,曹操就有借口发兵。”
“二是?”
“二是软接。”高顺苦笑,“好吃好喝供着,他要什么给什么,拖时间。拖到曹操和袁绍再打起来,或者拖到匈奴再来犯边——总之,拖到朝廷顾不上并州。”
陈钦摇头:“荀彧不是张让,拖字诀对他没用。”
“所以需要外力。”高顺盯着他,“吕梁若肯出兵,祁县就有三千守军。荀彧只带了百人,不敢硬来。拖上三五个月,局势或有转机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钦问,“三五个月后,曹操平定河北,大军北上,吕梁这五百人,够填牙缝吗?”
高顺语塞。
“高将军,”陈钦端起酒碗,终于喝了一口,“我是个种田的,不懂军国大事。但我知道一个道理:鸡蛋不能全放一个篮子里。王刺史这篮子眼看要翻,你让我把鸡蛋放进去,不合适。”
“那盟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陈钦放下碗,“吕梁可以帮祁县,但不是出兵,是供粮。祁县缺粮,吕梁有粮。一石粮换一斤铁,或者换一匹布,公平交易。至于守城……那是并州军的事。”
高顺脸色沉下来:“陈盟主,这是要坐视不管?”
“不是不管,是管不起。”陈钦坦然,“吕梁两千多口人,五百兵已经是极限。全派去祁县,寨子谁守?田谁种?高将军,乱世里,先得自己活,才能顾别人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没了回旋余地。高顺盯着陈钦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盟主是明白人。也罢,买卖不成仁义在。粮换铁的交易,照旧。”
“多谢高将军体谅。”
两人又喝了一碗酒,气氛缓和了些。高顺忽然道:“陈盟主,有句话,高某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将军请说。”
“荀彧此来,首要目标是王刺史不假。但以他的手段,收拾完王刺史,下一个就是吕梁。”高顺压低声音,“此人最重‘法度’,最恨‘割据’。吕梁自治,在他眼里就是割据。盟主早做打算。”
陈钦心头一凛,拱手:“谢将军提醒。”
从杀虎口回寨的路上,陈钦一直沉默。张烈忍不住问:“盟主,高顺最后那话……是吓唬咱们,还是真心的?”
“半真半假。”陈钦道,“吓唬是真的,想让咱们出兵;提醒也是真的,荀彧确实不会容忍吕梁这样的势力存在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两条路。”陈钦望着远处的梯田,“要么,在荀彧动手前,让吕梁变得‘有用’——有用到曹操舍不得动。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要么,给自己找条后路。”
后路不是那么好找的。
北边是匈奴,西边是荒山,东边是王昶,南边是朝廷。吕梁像困在网中的鱼,四面八方都是罗网。
回寨后,陈钦去了百工院。马钧和郑浑正在试制翻车的关键部件——一套铜铸的齿轮。炉火熊熊,铜水在坩埚里翻滚,泛着金红色的光。马钧亲自掌钳,将铜水浇进砂模,白烟腾起,带着刺鼻的气味。
“成了。”待铜件冷却,马钧用铁钳夹出来,放在水槽里淬火,“嗤啦”一声,白汽弥漫。等汽散了,他拿起铜齿轮,对着光看。齿轮有巴掌大,齿牙细密均匀,在阳光下泛着暗金的光泽。
郑浑接过,用卡尺量了量,点头:“尺寸正好。装上试试。”
两人把齿轮装到翻车的传动轴上,又装上连杆和水斗。马钧踩动踏板,齿轮转动,带动水斗依次入水、提升、倾倒。清亮的溪水哗啦啦流进水槽,比之前快了近一倍。
“好!”围观的匠人们齐声喝彩。
陈钦却注意到,马钧浇铸齿轮时,用的是卫通上次送来的铜料。那些铜料本就不多,造完这套齿轮,剩下的只够再做两套了。
“马先生,”他问,“这翻车,一台要多少铜?”
马钧比了个手势:“齿轮、轴承、连杆,全用铜的话,要三十斤。用铁也行,但铁脆,容易断。”
三十斤铜,在乱世里比三十斤金还贵。陈钦心里算账:吕梁现在所有的铜加起来,不到百斤。最多造三台翻车,就没了。
“铁呢?”他问郑浑,“咱们的铁够吗?”
郑浑摇头:“造农具都不够,更别说机械了。盟主,要想多做翻车,得多弄铜铁。”
铜铁……陈钦想起荀彧。朝廷掌控着中原的矿冶,若能得朝廷支持,铜铁不成问题。可代价是什么?
他正沉思,阿禾匆匆跑来:“盟主,卫通先生又来了,还带了……带了好多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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