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心?”荀彧似笑非笑,“陈盟主指的是朝廷之心,还是并州百姓之心?”
“都是。”陈钦道,“朝廷若容吕梁自存,吕梁必效忠朝廷;百姓若能在吕梁安居,吕梁必护卫百姓。说到底,吕梁所求不多——一方安宁而已。”
荀彧沉默片刻,从几上拿起杜袭准备的册子,翻开看了几页。
“田三千二百亩,存粮五千石,可战之兵八百……”他念着数字,抬头,“陈盟主,这些家当,守吕梁或许够,但若想长久,恐怕不足。”
“所以吕梁在开荒,在屯粮,在练兵。”陈钦道,“一年不够就两年,两年不够就五年。只要没人来打扰,总能攒下些基业。”
“可惜,”荀彧轻叹,“这世道,偏偏就有人要打扰。”
他合上册子:“匈奴刚退,王昶不稳,朝廷……也要并州安定。陈盟主,吕梁这块地,就像棋盘上的劫材,各方都要争。你躲不过的。”
“那令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两条路。”荀彧竖起手指,“一,归附朝廷。吕梁改为‘吕梁县’,你为县令,依旧自治,但需遵朝廷法度,纳粮服役。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二,维持现状。但朝廷不会承认吕梁的自治,也不会提供保护。王昶若来攻,匈奴若来犯,朝廷作壁上观。陈盟主选哪条?”
帐里空气凝固了。杜袭和石头都屏住呼吸,看着陈钦。
陈钦缓缓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更苦。
“令君,”他放下碗,“吕梁可以归附,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自治权不变——田亩、赋税、兵制,由吕梁自定。第二,通商权不变——吕梁的货物,可自由往来并州、河内。第三,”陈钦直视荀彧,“吕梁的兵,只听我的号令。朝廷若要调遣,需与我商议,且不得打散编制。”
荀彧笑了:“陈盟主,你这不叫归附,叫同盟。”
“那就同盟。”陈钦坦然,“吕梁愿与朝廷结盟,共保北疆。朝廷要粮,吕梁供粮;朝廷要兵,吕梁出兵。但吕梁……得是吕梁。”
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。
良久,荀彧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层叠的远山。
“陈钦,”他忽然叫了名字,“你今年二十?”
“是。”
“二十岁,有这般见识胆魄,难得。”荀彧转身,“你的条件,我可以答应。但有个期限——三年。三年之内,吕梁若能做到两件事,同盟可续;若做不到,朝廷就要收回自治权。”
“哪两件事?”
“第一,开荒五千亩,存粮万石。第二,练出一千精兵,能独当一面。”荀彧道,“做到了,吕梁就是朝廷在北疆的屏障,曹操……曹司空的座上宾。做不到,就别怪朝廷无情了。”
三年,五千亩,万石粮,一千兵。陈钦在心里飞快计算——难,但并非不可能。
“好。”他起身,深深一揖,“陈某,代吕梁上下,谢令君成全。”
从荀营出来时,已近午时。
阳光刺眼,陈钦眯着眼,望向吕梁的方向。梯田在阳光下泛着绿光,一层层,像大地的阶梯。
“盟主,”杜袭低声问,“荀彧的话……能信吗?”
“能信一半。”陈钦道,“三年之约是真的,但他真正的目的,恐怕不是要吕梁开荒练兵,而是要借吕梁的手,牵制王昶,威慑匈奴。咱们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。”
“那咱们还……”
“做棋子,总比做弃子强。”陈钦望向北方,“三年时间,够咱们做很多事了。五千亩田,万石粮,一千兵……若是做到了,吕梁就真站住了。到时候,朝廷想动咱们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石头忍不住问:“盟主,咱们真能做到吗?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陈钦拍拍他肩膀,“回去先做一件事——把荀彧来的消息,透给王昶。”
杜袭一愣:“这是为何?”
“让他急。”陈钦道,“王昶知道荀彧来了,又知道荀彧见了咱们,必定猜疑。他一急,就会有所动作。到时候,咱们再见机行事。”
回到寨里,消息果然传开了。寨民们聚在寨门口,见陈钦回来,都围上来问。陈钦只说荀彧是来“巡视”的,对吕梁“勉励有加”,别的没说。但聪明人都知道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下午,陈钦去了百工院。马钧和郑浑正在装配第二台翻车,见陈钦来,马钧难得主动开口:“铜不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钦道,“先紧着要紧的做。另外,从明天起,百工院多一项任务——打兵器,尤其是箭。”
“要打仗?”郑浑一惊。
“未雨绸缪。”陈钦道,“朝廷给了三年时间,这三年,得把吕梁武装到牙齿。刀要利,甲要坚,箭要足。这些事,就拜托二位了。”
马钧点头,不再说话,低头继续摆弄齿轮。郑浑却有些不安:“盟主,朝廷……真要动手?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陈钦道,“但三年后呢?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从百工院出来,陈钦去了梯田。阿禾正带着实学班的孩子给麦田除草。少年们蹲在田里,小心翼翼地把杂草连根拔起,扔到田埂上。见陈钦来,阿禾站起身,擦了把汗。
“盟主,荀令君……怎么说?”
“给了三年时间。”陈钦蹲下,拔起一株杂草,“要咱们开五千亩田,存万石粮,练一千兵。”
阿禾愣了愣,随即眼睛亮了:“能做到!”
“你觉得能?”
“能!”少年用力点头,“咱们现在有牛,有翻车,有那么多匠人。只要没人来打扰,三年时间,别说五千亩,八千亩都能开出来!”
陈钦笑了。是啊,年轻人眼里,没有不可能。
“那好,”他起身,“从明天起,实学班加一门课——军阵基础。让张教头来教,你们先学,学会了,教给更小的孩子。”
“学打仗?”阿禾有些犹豫,“可孟先生说,要以文教为先……”
“乱世里,能文能武才能活。”陈钦望向远处,“告诉孩子们,咱们学武不是为了欺负人,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阿禾重重点头。
夕阳西下,梯田染上金黄。麦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沉甸甸的,快要熟了。
陈钦站在田埂上,望着这片土地。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他要让这片山地,长出更多的粮食,养出更多的孩子,练出更精的兵。
要让荀彧知道,吕梁这颗棋子,终有一天,会跳出棋盘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