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麦的前夜,陈钦站在溪源寨的瞭望台上。
月光下,梯田像一片片倾斜的金毯,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远处同心坝传来哗哗的水声——马钧的翻车日夜不停地转动,把溪水送进新开的稻田。更远的山梁上,几处烽火台亮着微弱的火光,那是夜不收在巡哨。
三年之约的第一季,收成就在眼前。
“盟主,还不歇着?”徐伯拄着杖爬上台阶,手里端着个陶碗,“秀儿熬的安神汤,让您喝了早点睡,明儿一早要开镰。”
陈钦接过碗,汤还温热,有枣和桂圆的甜香。“徐老,您说这麦子……一亩能打多少?”
“少说三石。”徐伯眯眼望着麦田,“郑浑修的‘之’字渠管用,今年春旱,咱们的田没受影响。马先生的耧车播得匀,苗出得齐。加上新来的那些牛……”老人脸上浮起笑意,“老天爷赏饭吃啊。”
陈钦喝了两口汤,胃里暖起来。“老天爷赏的饭,也得咱们自己抢着吃。北边,匈奴退了但没走远;东边,王昶知道荀彧见了咱们,怕是睡不安稳;南边,朝廷的眼睛盯着……”
“那也得先收了麦子。”徐伯拍拍他肩膀,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仗要一季一季打。先把眼前的活干好,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正说着,寨墙下传来脚步声。石头提着灯笼上来,脸色不太对劲。
“盟主,北边有夜不收回来,说……说看见一队人马往祁县方向去了。”
“什么人马?”
“约五十骑,不是匈奴,也不是并州军。”石头压低声音,“穿着杂色衣甲,但马是好马,兵器也精良。他们在野狐岭北二十里停了半个时辰,像是在等什么人,然后往祁县去了。”
陈钦眉头一皱。野狐岭是吕梁和祁县之间的要道,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五十骑精锐等在那里,肯定不是游山玩水。
“看清领头的是谁了吗?”
“离得远,看不清脸。但其中一个……”石头犹豫了下,“看身形,有点像……像赵祗。”
赵祗?陈钦心头一跳。王昶那个谋士,赵裕的族弟,不是已经“暴毙”了吗?
“你没看错?”
“七八分像。”石头道,“那人骑马的姿势很特别,左肩总往前倾,像是受过伤。赵祗上次在青龙峡被马压过,应该就是那伤。”
陈钦放下汤碗。赵祗没死,还带着五十骑精锐在边境活动。他想干什么?投王昶?还是另有所图?
“让周仓加强北境巡哨,尤其是野狐岭到祁县那条路。”陈钦吩咐,“另外,派人去祁县,看看王昶那边有什么动静。”
“是!”
石头走后,徐伯忧心忡忡:“这个赵祗……不是善茬啊。”
“确实不是。”陈钦望向祁县方向,“但他既然露面,就说明有人要用他。王昶刚被荀彧敲打过,正是用人之际。赵祗这种阴狠的角色,正合他胃口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静观其变。”陈钦道,“麦收要紧。等收了这季粮,咱们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到时候,管他是赵祗还是王昶,都得掂量掂量。”
天蒙蒙亮,开镰的铜锣就响了。
全寨能下地的人都来了,男人在前头割麦,女人在后头捆扎,老人孩子在后面拾穗。新制的镰刀磨得雪亮,割起麦来唰唰作响,麦秆一片片倒下,露出黑油油的土地。
陈钦也下了田。他左手伤刚好,使镰还不太得劲,就帮着捆麦。阿禾跟在他身边,动作已经像个老农,一镰下去,麦秆齐刷刷断掉,穗头金黄饱满。
“盟主您看,”少年抓起一把麦穗,“这麦粒多实,一穗得有五十粒。”
陈钦搓开几粒,麦仁已经硬了,咬在嘴里有股清甜。“是好麦。今年留种的,就挑这样的。”
正说着,田埂上传来喧哗声。是虎头寨的猎户们来了——胡大山带着三十多个人,个个背着弓,腰挎刀,不像是来收麦,倒像是来打仗。
“胡寨主,”陈钦直起身,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收麦啊!”胡大山嗓门大,“咱们寨的麦田在那边,路过这儿,看见盟主亲自下地,过来打个招呼。”
他嘴上说着,眼睛却不住往北边瞟。陈钦心里明白,胡大山是听说赵祗的事,不放心,特意带人来看看。
“有心了。”陈钦道,“麦收期间,各寨的护卫队要轮值。你们虎头寨……”
“我们守北边!”胡大山拍胸脯,“猎户眼神好,耳朵灵,匈奴要是敢来,管叫他们有来无回!”
陈钦点头:“那就拜托了。不过记住,以警戒为主,别主动惹事。”
“明白!”
胡大山带人走了。阿禾小声问:“盟主,胡寨主他们……真能守住北边吗?”
“守不住也得守。”陈钦继续捆麦,“吕梁就这么点人,能打的都在田里。要是连收个麦子都得提心吊胆,往后还怎么过?”
话虽如此,他心里也不踏实。赵祗那五十骑像根刺,扎在肉里,不疼,但难受。
午时,送饭的妇人来了。粟米饭,咸菜,还有每人一小块熏肉——这是从去年冬猎的存货里省出来的,算是犒劳。人们就着田埂坐下,边吃边歇。
陈钦刚端起碗,东边山道上奔来一骑。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,气喘吁吁:“盟主,祁县……祁县出事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