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是‘观风察政’。”张烈撇嘴,“但谁不知道是来监视的。盟主让我转告你,守住矿就行,别的不用管,他会应付。”
两人正说着,一队骑兵从南面山道驰来。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五十岁上下,三缕长须,正是许靖。
“高校尉,张将军。”许靖下马拱手,“战况如何?”
“赵祗已退。”高顺起身还礼,“许先生远来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,不辛苦。”许靖目光扫过战场,在那些阵亡士兵的尸体上停留片刻,叹了口气,“都是为了这铜矿啊。”
他走到矿洞口,捡起一块矿石端详:“听闻高校尉欲用此矿铸犁?”
“是陈盟主的意思。”
“陈盟主...”许靖若有所思,“这一路行来,见吕梁境内田亩井然,道路平整,学舍书声琅琅,与并州他处迥异。今日又见高校尉以寡击众,士卒用命——陈盟主御人之道,老夫倒是想请教一二。”
高顺沉默片刻,道:“无他,不欺而已。该给的粮给足,该发的饷发够,该抚恤的抚恤到位。士卒也是人,要养家,要活命。”
许靖深深看他一眼,笑了:“简简单单,却是乱世最难的事。”
他不再多说,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:“这是荀令君的手令。黑松岭铜矿暂由吕梁代管,所产之铜,三成上缴朝廷,七成留用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得私铸钱币,不得过量铸造兵器。”
高顺接过手令,看罢,抬头:“陈盟主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许靖道,“他说,吕梁要铸的是犁头、是工具、是农器。至于兵甲,够御寇即可。”
这个答案似乎让许靖有些意外。他点点头,翻身上马:“那老夫就回禀令君了。高校尉,好生养伤。”
目送许靖离去,张烈啐了一口:“三成?朝廷一分力没出,张嘴就要三成。”
“已经不错了。”高顺小心收起手令,“有了这纸文书,铜矿就是朝廷认可的‘官矿’,赵祗再想来抢,就是谋反。”
他望向南方,溪源寨的方向。
那个年轻人,又赌赢了一次。
溪源寨的夏收进入了高潮。
打谷场上,连枷起落的声音日夜不停。妇人们用簸箕扬去糠秕,孩子们把干净的麦粒装袋。新修的十二座谷仓已经填满了三座,剩下的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。
陈钦没有在寨里。
他带着阿禾和几个实学班的学生,在梯田最上层的一块试验田里忙活。这块田种的是从河内引进的“百日黄”粟种,比本地品种早熟二十天,正好可以在麦收后抢种一季。
“先生,这样真的行吗?”阿禾蹲在田埂上,看着学生们用特制的短柄锄头翻耕麦茬,“麦子刚收就种粟,地力跟得上吗?”
“所以要用绿肥。”陈钦指着田边堆着的苜蓿草,“翻耕时把这些压进土里,再撒上石灰——郑浑先生说,石灰能解麦茬的酸。等粟苗出来,再追一次粪肥。”
他卷起袖子,亲自示范翻耕的深度和节奏。夏日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背上,汗水很快浸透了粗布衣衫。
“主公!”杜袭气喘吁吁地从梯田下跑上来,“黑松岭战报!高顺将军赢了,赵祗败退!许靖带来了朝廷手令,铜矿归咱们管了!”
田里干活的人都停下来。
陈钦直起身,抹了把汗:“伤亡呢?”
“陷阵营阵亡十一人,重伤九人。张将军的部队阵亡七人。”
陈钦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挥锄翻地:“阵亡将士的抚恤,按最高标准。重伤的,送郑老那里全力救治。还有,从我的份例里拨一半,给阵亡将士的家眷。”
“这...主公,您的份例本就不多...”
“照做。”
杜袭不再多言,转身去安排。
阿禾小声问:“先生,您不高兴吗?咱们赢了呀。”
“赢了,是好事。”陈钦一锄头下去,翻开黝黑的土壤,“但每一场胜利,都是用命换的。咱们得对得起这些命。”
他望向北方,黑松岭的方向。
那些战死的老兵,有些是他亲自安置的家眷,有些还在明理堂上过夜课,有些在修水渠时和他一起扛过石头。
乱世如磨盘,碾碎一切柔软的东西。
他能做的,就是让每一份牺牲,都换回更多人可以活下去的机会。
傍晚,陈钦回到寨里时,许靖正在明理堂旁听夜课。
讲课的是孟轲,讲的不是经学,而是《九章算术》里的方田术。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学生,有十五六岁的少年,也有三四十岁的农人、匠人。
许靖站在窗外听了半晌,直到课间休息才走进来。
“孟先生讲得好。”他拱手道,“算法简明,用例皆是田亩丈量、粮谷分配之实务,学之即可用。”
孟轲连忙还礼:“许先生过誉。山野之地,只能教些实用之学。”
“实用之学,恰是当下最缺的。”许靖感慨,“许都太学里,诸生还在争辩今文古文,为一句经义注解吵得面红耳赤。却不知并州之地,已有学堂在教百姓如何算田、如何看天、如何治病。”
陈钦这时走进来:“让许先生见笑了。”
“不是见笑,是佩服。”许靖正色道,“陈盟主,老夫此行,原是奉令君之命,察看你是否心怀异志。这三日看下来,倒看出些别的。”
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“你治下的吕梁,有治世之象。”许靖一字一句道,“虽地不过百里,民不过数万,兵不过千余,但政令通畅,民有所依,士有所学,工有所创——这乱世之中,竟有这样一处地方,实在令人...感慨。”
陈钦听出了话中的真诚,也听出了未尽之意。
“先生是想问,我既无意争霸,又何必如此用心经营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因为活着,不是目的。”陈钦望向窗外,寨墙上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,“活着,还要活得像个人。有饭吃,有衣穿,孩子能上学,病了有医看,老了有所养——这是人该过的日子。我做的,不过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,过上这样的日子。”
许靖久久不语。
最后他起身,深施一礼:“陈盟主,老夫回许都后,会如实禀报令君。但有一言,望你记取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许靖压低声音,“吕梁越好,越会招人嫉恨。赵祗只是开始,往后还会有张祗、王祗。你...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
杜袭从屏风后走出来:“主公,他这话...”
“是善意。”陈钦道,“他在提醒我们,吕梁已经藏不住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陈钦走向门外,“该种地种地,该教书教书,该做工做工。风要来,躲不掉。那就把根扎深些,把墙筑厚些——风再大,也吹不倒一座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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