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祗已经派人去了许都。”温肃道，“弹劾陈盟主‘私蓄甲兵、擅开矿山、收容叛将、图谋不轨’。虽然荀令君压下了奏章，但若是官渡战事有变...”
话没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“多谢温刺史提醒。”陈钦拱手，“农具之事，吕梁可以供应。但有三点：第一，只售农具，不售兵器；第二，购买者须出具州郡公文，证明用途确为垦荒；第三，温家需派人来学，我会安排工匠教授使用和维护之法。”
温肃愣了一下，随即大喜：“这...陈盟主高义！”
他本以为陈钦会趁机抬价，或者提出政治条件，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，还主动提出传授技术。
“不过，”陈钦话锋一转，“吕梁也有事相求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吕梁缺书。”陈钦道，“经史子集，农工算医，只要是书，我们都要。温家世代书香，藏书颇丰，可否抄录一份副本？所需纸墨人工，吕梁承担。”
温肃又是一愣，随即大笑：“陈盟主啊陈盟主，你真是...与众不同。好！此事包在我身上！温家藏书楼三万卷，我回去就安排人抄录！”
双方又商谈了细节，约定第一批农具在秋收后交付。温肃告辞时，陈钦亲自送他到寨门。
“陈盟主留步。”温肃上马前，忽然转身，“还有一事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路过河内时，听说袁绍正在集结粮草，恐怕秋后会有大战。并州虽偏，但若官渡战事胶着，难免波及。陈盟主...早做准备。”
说完，他打马而去。
陈钦站在寨门前，望着远去的烟尘，久久不语。
杜袭走过来：“主公，温家可靠吗？”
“可不可靠不重要。”陈钦转身往回走，“重要的是，他们带来的消息——赵祗在许都活动，袁绍秋后可能有大动作。还有...”
他停下脚步：“温恢想要我们的农具和技术，说明曹操阵营里，已经有人开始重视‘治理’而不仅仅是‘征战’了。这是好事，也是压力。”
“压力？”
“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，没人注意。现在不同了。”陈钦轻声道，“温恢会学，其他人也会学。学成了，是好事；学不成，或者学歪了，就会有人说‘吕梁之法不过如此’。咱们得做得更好，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。”
回到明理堂，陈钦立刻召集各寨主事。
会议一直开到深夜。最终决定了几件事：
一、加快各寨“劝学所”建设，秋收前必须全部完工。教材以《千字文》《九章算术》《农工要术（简本）》为主，所有八到十五岁孩童必须入学。
二、设立“匠作学堂”，选拔有天赋的年轻人，跟着马钧、郑浑等专研学艺。第一批招三十人，学制三年，学成后授予“匠师”称号，待遇等同屯长。
三、组建“商护队”，由周仓负责，专门护送吕梁与外界的贸易往来。同时在各要道设立货栈，既做买卖，也收集情报。
四、启动“冬藏计划”：今年冬闲时，所有壮劳力分批参加军事训练，由高顺制定操典。不要求成为精兵，但要能做到令行禁止，能使用弓弩、长矛、盾牌三种基本武器。
五、开始编纂《吕梁律例》，将三年来的约定俗成变成明文规定。由孟轲主持，各寨推举代表参与讨论。
一条条决议记录下来，分派到具体负责人。没有人抱怨任务重，因为所有人都明白——乱世之中，安逸的日子不会长久。想要保住现在的一切，就得付出更多。
散会后，陈钦独自登上寨墙。
夏夜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动他的衣襟。寨子里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，只有几处作坊还有灯火——那是值夜的工匠，或者赶工的妇人。
更远处，梯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轮廓，像大地的阶梯，一步步向上延伸。
三年了。
从几十个逃荒的流民，到如今数万人的聚落；从食不果腹，到有了自己的存粮和技术；从朝不保夕，到有了模糊但坚定的方向。
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官渡的战火一旦烧起来，整个北方都会动荡。到时候会有多少流民涌来？粮食够不够？住得下吗？新来的人如何融入？原有的秩序会不会被冲垮？
还有赵祗，还有王昶，还有匈奴，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暗箭。
陈钦揉了揉眉心。
有时候他也会想，如果当初没有站出来，没有带着大家开荒筑寨，现在会怎样？也许早就死在哪个荒郊野岭，或者成了某路诸侯的炮灰。
但既然走了这条路，就不能回头。
“主公，还没休息？”徐伯提着灯笼走上寨墙，手里端着碗热粥，“晚饭见你没吃多少，喝点粥吧。”
陈钦接过碗，是小米粥，加了点豆子，温热适口。
“徐伯，咱们的存粮，现在到底有多少？”
“新粮入库还没完，算上陈粮，大概八千石。”徐伯如实汇报，“但这是没去壳的谷子，去皮之后大概六千石。按每人每月一斗半算，够咱们现在的人吃...八个月。”
“如果再来一万人呢？”
徐伯沉默了一下：“那...就只够四个月了。还得算上种粮、牲畜饲料、工匠口粮补贴...”
“所以秋播必须扩大。”陈钦喝完粥，把碗递回去，“所有能种的地都要种上，麦子、豆子、粟米，还有那些耐寒的菜。另外，派人去山里找野果、野菜，能晒干的都晒干，能腌制的都腌制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徐伯点头，“阿禾带着姑娘们天天往山里跑，采回来的东西堆了半个仓房。”
陈钦望向北方，黑松岭的方向。
铜矿是个宝库，但也是个靶子。有了铜，可以做更多农具，可以改善生活，但也意味着更多人会眼红。
得加快速度了。
在更大的风暴到来之前，把根基扎得更深，把墙筑得更厚，把人心聚得更牢。
夜风吹过，带来远山的松涛声。
那声音低沉而绵长，像大地在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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