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置千余流民的工作在秋雨中展开。
各寨临时腾出的窝棚很快住满,徐伯带着后勤队冒雨搭建新的草棚。医馆里挤满了伤病员——有被匈奴骑兵砍伤的,有长途跋涉感染风寒的,更多的是营养不良导致的浮肿。
郑老大夫忙得脚不沾地,连明理堂里学过简单医术的学生都被征调来帮忙。
“艾草!再多煮几锅艾草水!”郑老一边给一个老妇人清理腿上化脓的伤口,一边对学徒喊,“伤口不清洗干净,敷什么药都没用!”
阿禾带着妇女们在临时灶台前熬粥、煎药。雨棚下蒸汽腾腾,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米粥的香气。
陈钦站在寨门处的登记点,看着流民们一个个按手印、报籍贯、领号牌。号牌是竹制的,上面刻着编号和所属寨子,用麻绳串起挂在脖子上——这是吕梁三年前就开始实行的办法,既方便管理,也能让新来的人快速找到归属。
“姓甚名谁?哪里人?家里几口?会什么手艺?”负责登记的文书一遍遍问着。
“王...王石头,平城县王家沟人。家里五口,爹娘、媳妇、还有个三岁的娃...都会种地。”
“李大壮,会打铁,在平城铁匠铺当过学徒...”
“赵秀姑,会织布...”
陈钦听着这些声音,心中稍定。有手艺就好,只要有一技之长,就能在吕梁找到活路。
杜袭捧着刚整理出来的名册过来:“主公,初步统计完了。总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人,其中青壮男子四百三十二人,妇女三百八十五人,老人一百零九,孩子二百零一。会手艺的有:铁匠三人,木匠五人,泥瓦匠七人,织工二十一人,其余都是农户。”
“孩子都还小?”
“最大的十二岁,最小的才三个月。”杜袭顿了顿,“还有三十七个孤儿,父母都在路上没了。”
陈钦沉默片刻:“孤儿全部送到明理堂,交给孟先生。告诉孩子们,吕梁就是他们的家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,”陈钦看向那些正在领粥的青壮,“把会手艺的和身强力壮的挑出来,单独编队。明天开始,让他们参与修渠、建房。按吕梁的规矩:干一天活,管三顿饭,月底结工分,可以换粮换布。”
“现在粮仓压力已经很大了,再开工钱...”
“不是工钱,是工分。”陈钦解释,“让他们知道,在吕梁,出力就有回报。而且他们有了工分,就可以在寨里的商铺买东西——商铺的税,又会回流到公仓。这样钱粮转起来,活水才能养活鱼。”
杜袭眼睛一亮:“主公是想...”
“让他们尽快变成‘吕梁人’,而不是‘流民’。”陈钦道,“吃救济饭的人,心里总是不踏实的。只有自己挣来的,才会珍惜。”
正说着,一个中年汉子突然冲到登记桌前,“扑通”跪下了。
“大人!求大人收留我们一家!我什么活都能干,劈柴、挑水、垦荒,我力气大!只求给口饭吃,让孩子别饿死!”
周围的流民都看过来,眼中满是同样的期盼和惶恐。
陈钦上前扶起他:“大哥请起。到了吕梁,就是一家人。只要守规矩、肯出力,就有饭吃,有屋住,孩子还能上学。”
“上...上学?”汉子愣住了,“我们这样的...也能上学?”
“能。”陈钦指向远处的明理堂,“那里就是学堂。八岁以上的孩子,白天干活,晚上去识字;八岁以下的,白天就去学堂念书。”
汉子嘴唇哆嗦着,突然抬手抹了把脸:“娃他娘,你听见没?娃能上学了...”
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。
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哭,比单纯的悲伤更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