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松岭的审讯结束已是深夜。陈钦让高顺将那三名探子单独关押,严加看管,但叮嘱不得用刑。
“留着他们,比杀了有用。”陈钦对高顺说,“将来若要与赵祗对质,他们是活证。若朝廷派人来查,他们也是赵祗通敌的铁证。”
高顺点头:“那赵祗铸私钱、通匈奴的事...”
“先按兵不动。”陈钦望向祁县方向,“现在揭发,赵祗必会狗急跳墙。等官渡有了结果,等咱们把北境的墙修结实了,再跟他算总账。”
两人走出审讯棚。矿区里,值夜的工匠还在忙碌——新炉子需要不间断地烧火养护,否则内衬的三合土容易开裂。火光映着他们满是煤灰的脸,汗水在额头上冲出一道道沟壑。
“这些工匠...”高顺忽然说,“很多人以前是流民,饭都吃不饱。现在,他们能造出天下最好的铜,能拿到工分养活全家,孩子还能上学——这是主公给他们的。”
陈钦脚步一顿。高顺称呼变了。
不是“陈盟主”,是“主公”。
这个称呼从一个历经沧桑、看惯生死的老将口中说出,分量完全不同。
他转头看高顺。火光下,这位陷阵营统帅的脸上有刀疤,有风霜,但眼神坚定。
“高校尉...”陈钦开口。
“顺,愿为主公守北境。”高顺抱拳,声音低沉但清晰,“陷阵营旧部五十七人,皆愿落户吕梁,在此生根。从今往后,吕梁的墙,顺来守;吕梁的民,顺来护。”
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,没有隆重的仪式。就在这弥漫着煤烟和铜锈味的矿场上,在深夜的火光中,一个名将完成了最后的归属。
陈钦沉默片刻,郑重还礼:“有高校尉此言,吕梁之幸。此后,并肩而行。”
两人都没再多说。有些话,说透了反而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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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溪源寨的路上,陈钦和徐福并马而行。徐福显然察觉到了高顺称呼的变化,但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说:“高顺这一声‘主公’,胜过千军万马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钦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,“只是责任也更重了。”
“乱世之中,能担责任,是福气。”徐福道,“多少人想担,还没这个机会。”
回到寨中已是后半夜。陈钦却睡不着,索性披衣起来,处理积压的文书。
其中有一份是张烈从杀虎口送来的,说屯垦营的关墙进度比预期快,但石料供应跟不上。黑松岭那边既要供应炼炉的石料,又要供应建墙的石料,人手不足。
陈钦提笔批复:从各寨抽调五十名石匠,组建专门的采石队,由工坊统一调度。采石队实行“包工制”——按采石方数算工分,多劳多得。
另一份是孟轲送来的《明理堂冬学计划》。今年冬天,除了常规的识字算数,还要增加“农工常识”和“卫生防疫”两门课。孟轲请示:是否可以让女子也入学?
陈钦批复:可。八岁以上女子,自愿入学,单独开班,由秀儿、阿禾等女子担任讲师。课程侧重织染、医护、农事管理。
他批得很慢,每一份都仔细想过。这些看似琐碎的决定,累积起来,就是吕梁的根基。
天快亮时,陈钦终于困了。他伏在案上,迷迷糊糊睡去。
梦里,他看见父亲站在田埂上,指着远处说:“钦儿,你看这地,一锄头一锄头地挖,一垄一垄地种,急不得。”
他问:“要是风雨来了怎么办?”
父亲笑了:“根扎深了,风雨来了,也只是摇一摇。摇完了,接着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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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末,北风开始刺骨。
屯垦营的关墙终于合龙。最后一块条石安放到位时,营地里爆发出欢呼声。这堵墙高三丈,基宽两丈,顶宽一丈,墙上可以并行三人。敌楼、马面、瓮城一应俱全,虽然粗糙,但足够坚固。
徐福站在墙头,看着这些亲手筑墙的汉子们。三个月前,他们还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流民,现在,眼神里有了光。
“李勇。”他叫来营正,“从今天起,屯垦营改称‘守土营’。你的职责,就是守好这道墙。”
“诺!”李勇挺直腰板,“人在墙在!”
“不。”徐福摇头,“人在,墙要在;人不在,墙也要在。这道墙不是给你们守的,是给墙后面的老人、孩子、女人守的。你们可以死,墙不能破。”
李勇愣了愣,随即重重点头:“明白了,先生。”
徐福走下城墙时,看见赵小二正在擦自己的弩。少年擦得很认真,连弩机缝隙里的灰尘都用草茎挑出来。
“小二,怕吗?”徐福问。
“怕。”少年老实回答,“但更怕墙破了,像俺爹娘那样...”
他没说下去,但徐福懂。
“好好练。”徐福拍拍他的肩,“弩练好了,敌人在百步外就能杀。杀一个,就少一个祸害。”
“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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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溪源寨的织染坊出了件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