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，流民真的来了。
最初是三三两两，扶老携幼，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守土营的哨兵在关墙上看见，还以为是寻常逃荒的，按规程放进来登记安置。
但第二天，人开始多了。几十人，上百人，像被驱赶的羊群，从北面的山口涌出来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，有人光着脚踩在雪地里，脚冻得乌黑。有人背着锅碗，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，更多人什么都没有，只是麻木地走着。
第三天，李勇派人飞马回报：山口那边，黑压压全是人，根本数不清。而且后面还在来。
“开仓，熬粥。”陈钦在议事厅下令，“所有能用的锅都架上。徐伯，你亲自去，粥要稠，不能稀。天冷，人要活下去得靠这点热气。”
“主公，粮...”
“先别算粮。”陈钦打断他，“算粮的时候还没到。现在，先让人活下来。”
溪源寨外，临时搭起的粥棚排起了长队。流民们捧着破碗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米粥，那眼神让负责施粥的妇女们心头发颤。
阿禾带着实学班的学生在维持秩序：“排好队，都有！孩子老人到前面来！”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递过碗，阿禾给她盛了满满一勺。老妇人捧着碗，没急着喝，先转头喂给怀里的小孙子。孩子饿极了，大口吞咽，粥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慢点，慢点...”老妇人喃喃着，自己才就着碗边喝了一口。
旁边有个汉子突然跪下，对着粥棚磕头：“谢恩人！谢恩人活命！”
这一跪，带动了一片人跪下。雪地里，黑压压的人头起伏。
陈钦远远看着，没有过去。他知道，此刻自己出现，反而会扰乱秩序。他转身对杜袭说：“记下来，今天开始，各寨所有公共开支减半——除了施粥和医馆。咱们自己紧一紧，能让更多人活下来。”
“明白。”杜袭顿了顿，“主公，高顺将军从黑松岭调了三百石粮过来，说是矿区省出来的。”
陈钦点点头。高顺这是把矿工的口粮都压缩了。
“徐先生那边呢？”
“徐先生去了山口。”杜袭道，“他说要亲眼看看情况，估算总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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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口处，徐福站在关墙上，脸色凝重。
下面的景象，比他预想的更糟。人流已经不是“涌”，而是“漫”——像决堤的洪水，漫过山道，漫过田野，漫过一切能走的地方。粗略估计，光是眼前能看到的，就不下五千人。
而且状态极差。许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，再也起不来。还有人疯了似的往前冲，被守土营的士兵用长矛拦住。
“放我进去！求求你们放我进去！”一个汉子跪在雪地里哭嚎，“我娘快不行了...就求一口热的...”
徐福走下关墙，来到那人面前：“你从哪来？”
“中...中山国。”汉子语无伦次，“袁绍败了，败兵到处抢，见粮就夺，见人就杀...我们村三百多口，逃出来的就这几十个...”
“后面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不知道...真的不知道...”汉子眼神涣散，“路上都是人，死的比活的多...过了太行山，还有人往南走，去兖州，去豫州...我们没力气了，听说并州这边有活路...”
徐福沉默片刻，对李勇说：“开侧门，放老人孩子和妇孺先进。青壮男子，十人一组，编队登记。告诉他们，进了吕梁，守规矩，就有饭吃。”
“先生，人太多了，咱们...”
“再多也得收。”徐福声音不高，但斩钉截铁，“今天咱们关上这门，明天这门就会被尸体堵住。去办。”
回到溪源寨，徐福向陈钦汇报了情况。
“估算总数，可能在两万到三万之间。而且还在来。”徐福顿了顿，“主公，咱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：这些流民中，可能有溃兵，可能有盗匪，也可能...有病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让议事厅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乱世之中，瘟疫比刀兵更可怕。
“医馆那边怎么说？”陈钦问。
郑老大夫刚被请来，脸色同样凝重：“已经发现了十几个发烧咳嗽的，隔离在西坡的旧窑洞。但老朽担心...若是伤寒或者肺痨，一旦传开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所有新来流民，必须经过三道关。”陈钦迅速决断，“第一关，山口初筛，发烧、咳嗽、有明显外伤的，直接送隔离区。第二关，寨外检疫，所有人要洗热水澡，换干净衣服——衣服不够，就把旧的煮过再用。第三关，观察期，编队管理，七天内无异常，才能进各寨。”
他看向徐福：“徐先生，这事你总抓。需要多少人手，直接从各寨抽调。告诉所有人，这是生死攸关的事，马虎不得。”
“福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”陈钦补充，“从今天起，所有水源必须煮沸饮用。公共厕所每天撒石灰，尸体...统一火化。”
命令一条条下去，吕梁像一架精密的机器，开始全速运转。
但压力实在太大了。
第三天夜里，西坡隔离区传来坏消息：有三个流民死了。症状都是高烧、咳血，死得很快。
“是肺痨。”郑老大夫检查后确认，“传染性极强。主公，隔离区必须扩大，而且...里面的人，不能出来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，所有人都懂。进去的人，可能就出不来了。
“我去跟他们说。”徐福站起身。
“先生...”
“总得有人去说。”徐福笑了笑，笑容有些惨淡，“而且我是外人，死了，也不那么可惜。”
陈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：“徐先生，你不是外人。”
徐福愣了下，点点头：“好，那福更得去了。主公放心，福会小心。”
隔离区设在西坡一片废弃的窑洞。这里原本是烧砖的地方，后来砖窑迁走，留下十几个窑洞。现在，每个窑洞里都塞了二三十个病人。
徐福穿着用醋煮过的布衣，脸上蒙着布巾，走进隔离区。里面光线昏暗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烂的气味。病人或躺或坐，眼神空洞。
“诸位。”徐福提高声音，“我是吕梁的教书先生，姓徐。我知道大家心里怕，我也怕。但有些话，必须说清楚。”
窑洞里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得的病，叫肺痨，传染性很强。为了不让病传给更多人，你们暂时不能离开这里。但吕梁不会放弃你们——医馆会送药，会送饭，会尽一切努力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