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哭起来：“那我们...是不是死定了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徐福实话实说，“肺痨难治，但不是必死。我年轻时也得过，挺过来了。关键是要听医嘱，要配合治疗，要...有信心。”
他走到一个咳嗽不止的少年身边，蹲下来：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...十五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狗剩...”
“狗剩，听着。”徐福看着他，“你爹娘还在吗？”
少年摇头：“都死了...路上死的...”
“那你更要活。”徐福一字一句，“活下来，好好活，让你爹娘在天上看着，他们的儿子没白来这世上一遭。能做到吗？”
少年咬着嘴唇，用力点头。
徐福一个个窑洞走过去，跟每个人说话。他知道，这时候人最需要的不是药，是希望。
离开隔离区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徐福在出口处脱下外衣，扔进专门的火堆烧掉，然后用石灰水洗手洗脸。做完这一切，他靠在墙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先生。”李勇走过来，递过一碗热姜汤，“您...没事吧？”
“暂时没事。”徐福接过碗，手有些抖，“里面有多少人？”
“两百三十七个。”
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徐福说，“不管最后活下来几个，吕梁要记得他们来过。”
李勇重重点头。
-
流民潮持续了十天。
当最后一批人蹒跚着走进山口时，守土营清点人数：总共两万八千四百余人。这个数字，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吕梁原本的人口是一万二千多。现在，一下子多了两倍还多。
粮食、住房、治安、卫生...每一样都是巨大的挑战。
但最难的，是如何让这些饱经苦难的人，重新燃起生的希望。
陈钦做出了一个决定：在溪源寨外的空地上，召开一次“全体大会”。
那天雪停了，但风很大。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，新来的流民挤在一起，吕梁的原住民站在外围。所有人都看着临时搭起的高台。
陈钦走上台。他穿着普通的棉衣，没带武器，也没带护卫。
“诸位父老乡亲。”他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出去，在寒风中有些失真，“我是陈钦，吕梁的盟主。”
台下寂静无声。
“我知道，你们很多人失去了家园，失去了亲人，一路逃难，吃尽了苦头。”陈钦环视人群，“我也知道，你们来到吕梁，心里忐忑——这里能不能容下你们？能不能让你们活下去？”
他顿了顿：“我现在回答：能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他提高声音，“吕梁的规矩，你们必须守。这不是为难你们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。”
“规矩有三条：第一，不偷不抢，凭劳力吃饭；第二，孩子必须上学，不论男女；第三，有难同当，有福同享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你们就是吕梁人。吕梁的田，你们可以种；吕梁的工坊，你们可以进；吕梁的学堂，你们的孩子可以上。但吕梁的难，你们也得一起扛——天冷了，一起修屋；缺粮了，一起节食；敌人来了，一起守土。”
他指向远处梯田的方向：“看见那些田了吗？三年前，那里是荒山。是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。明年开春，我们要开更多的田，种更多的粮。只要肯干，就有饭吃，就有衣穿，就有希望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喃喃自语。
“另外，”陈钦最后说，“所有十五岁到四十岁的青壮，都要参加‘冬训’。不要求你们上阵杀敌，但要学会用弓弩，学会守城墙，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家人。因为乱世还没结束，咱们得有能力守住好不容易得来的活路。”
他放下喇叭，深深一躬。
台下，不知谁先跪下了，然后是一片片跪下。没有欢呼，只有压抑的哭声和磕头声。
陈钦没有阻止。他知道，这些跪拜，跪的不是他这个人，是活下去的希望。
大会结束后，各寨开始分流安置。按陈钦定的方案：有手艺的，进工坊；会种地的，编入垦荒队；身体弱的，干些轻活。所有孩子，不论新旧，全部入学。
工作量巨大，但有了明确的规程，一切都在艰难但有序地进行。
夜里，陈钦回到住处，累得几乎站不稳。徐福来找他，手里拿着一卷名册。
“主公，这是新编的各队名单。”徐福说，“还有...今天又死了十七个，都是隔离区的。”
陈钦接过名册，没有说话。
“另外，”徐福低声道，“我在流民中发现了几个人，言谈举止不像普通百姓。已经让石头盯上了。”
“赵祗的人？”
“不像。更像是...军中的探子，但不是袁绍那边的。”徐福声音更低了，“可能是朝廷的人。”
陈钦揉着眉心。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“先盯着，别惊动。”他说，“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。只要咱们自己不乱，外面的人掀不起大浪。”
徐福点头，正要离开，陈钦叫住他。
“徐先生，你说...咱们这么做，到底是对是错？”
徐福想了想，缓缓道：“主公，福游历半生，见过易子而食，见过白骨盈野，见过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的世道。在吕梁，福第一次见到，人能活得像个‘人’。所以福觉得，只要能让更多人像人一样活着，就是对。”
陈钦望着窗外。雪又下了，纷纷扬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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