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了一夜。
清晨,陈钦推开屋门,发现门外放着三个粗布包裹。打开看,一个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黄的面饼,还带着余温;一个是一双新纳的棉鞋,针脚细密厚实;第三个最小,打开是一小罐腌菜,旁边塞着张纸条,歪歪扭扭写着:“盟主保重身子。”
没有署名。
陈钦捧着这些东西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冰天雪地里,这点心意比炭火还暖。
他把面饼分给值夜的卫士,棉鞋收好——脚上的旧鞋确实破了个洞,但他自己都没注意。腌菜交给厨房,让中午加在粥里,大家分着吃。
去议事厅的路上,他看见寨墙下,几个新来的流民正跟着老住户学修屋顶。老住户教得仔细,怎么铺草、怎么压边、怎么留烟道。流民学得认真,手冻得通红也不停。
“王大哥,您歇会儿,我来。”一个年轻流民接过老住户手里的榔头。
“不急,我教你个窍门。”老住户指着屋顶斜面,“草要一层压一层,像鱼鳞似的,这样雨雪才渗不进去。咱们吕梁的冬天长,屋顶修不好,一屋子人都遭罪。”
“哎,记住了!”
陈钦没有打扰,悄悄走过。这种场景,在吕梁各处上演——老带新,教的不只是手艺,还有“咱们吕梁”这四个字。
议事厅里,杜袭和徐伯正在算账,两人眉头都锁着。
“主公,按现在的消耗,存粮最多撑到明年三月。”杜袭把账本推过来,“而且这是按每人每天半升的最低标准算的。如果再削减...”
“不能削了。”陈钦摇头,“天寒地冻,吃不饱人扛不住。而且还要干活,修屋、开荒、训练,都需要力气。”
“可粮食就这么多...”
“开源。”陈钦手指敲着桌子,“第一,让狩猎队进山,能打多少打多少。第二,组织人去河里凿冰捕鱼。第三,所有能种菜的地方,哪怕窗台、墙角,都种上耐寒的菜。第四...派人去周边郡县,用铜器换粮。”
徐伯苦笑:“周边郡县也缺粮。袁绍败了,河北的粮食运不过来,并州自己都紧。”
“那就走远点。”陈钦道,“让卫通的商队想想办法,去荆州、去益州买粮。用铜,用布,用咱们能拿出的任何东西换。”
“这成本就高了...”
“人命最贵。”陈钦斩钉截铁,“粮必须买,贵也要买。告诉卫通,有多少要多少,吕梁用三年的工坊产出作保。”
徐伯不再多说,低头记账。他知道,盟主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。
正说着,石头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:“主公!西坡那边...出事了!”
陈钦心头一紧:“说。”
“隔离区有人要冲出来!”石头喘着气,“说是不想等死,要见家人最后一面。李将军带人拦着,但...人越来越多,怕拦不住!”
陈钦抓起大氅就往外走:“徐先生呢?”
“徐先生已经在路上了!”
西坡隔离区外,场面已经失控。
几十个病人挤在栅栏边,用力摇晃着木门。他们大多脸色潮红,咳嗽不断,但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疯狂。栅栏外,守土营的士兵手持长矛,死死抵住门,但不敢真动手——这些都是病人,也是同胞。
李勇嗓子都喊哑了:“回去!都回去!出来会传染更多人!”
“反正都是死!”一个中年汉子嘶吼,“让我见我娘一面!就见一面!”
“我孩子才三岁...让我抱抱他...”
哭声、喊声、咳嗽声混成一片。
徐福赶到了,他推开士兵,走到栅栏前。这次他没蒙面巾,就那么直接面对着病人。
“诸位!”他提高声音,“我是徐福,还记得我吗?”
人群稍微安静了些。
“我记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。”徐福一个个看过去,“你是张老四,中山国人,会木匠。你是王小妹,十六岁,爹娘都死在路上了。你是李大壮,有个三岁的儿子,叫虎头,现在在溪源寨的育儿所,有人照顾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人愣住了。
“我说过,吕梁不会放弃你们。”徐福声音放缓,“医馆在试新药,郑老大夫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伙食虽然差,但每天都有热粥热汤。你们要做的,是配合,是挺住。”
“可...可我们真的能活吗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徐福实话实说,“但我能告诉你们,昨天,有三个重症的,退烧了。今天早上,喝了半碗粥。活着,就有希望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说:“这样,我进去陪你们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惊了。
李勇一把抓住他:“先生!不可!”
“我说过,吕梁不会放弃任何人。”徐福看着栅栏里的病人,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他转向李勇:“开门。我进去后,门照常锁。里面的事,我来处理。”
李勇还要劝,陈钦赶到了。
“主公,徐先生他...”
陈钦看着徐福,徐福也看着他。两人对视片刻,陈钦点点头:“开门。”
栅栏门打开一道缝,徐福走了进去。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。
里面的病人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现在,我和你们一样了。”徐福找了块石头坐下,“有什么话,说吧。”
沉默了很久,那个要见娘的中年汉子先开口:“先生...您不怕吗?”
“怕。”徐福道,“但有些事,比怕更重要。比如,不能让你们白死;比如,得让外面的人知道,里面的人也是人,也想活。”
他指着远处溪源寨的方向:“那里有你们的家人,有你们的希望。你们每多活一天,他们就多一份念想。所以,哪怕为了他们,也得挺住。”
人群渐渐平静下来。有人开始往回走,回到窑洞里。有人蹲在地上,低声哭泣。
徐福对李勇做了个手势。李勇会意,让人从栅栏缝隙里递进来几捆柴火,一口锅,还有一些米和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