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生火，煮粥。”徐福说，“吃饱了，才有力气扛病。”
他自己挽起袖子，开始劈柴。动作不算熟练，但很稳。
病人看着这位教书先生亲自生火做饭，眼神里的疯狂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，然后...是一种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暖意。
陈钦在栅栏外站了很久，直到看见窑洞前升起炊烟，才转身离开。
他对李勇说：“调一队人，专门负责隔离区供应。要什么给什么，只要咱们有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”陈钦压低声音，“查清楚，今天这事是谁挑的头。不是要追究，是要知道，病人里是不是有人别有用心。”
李勇眼神一凛：“主公怀疑...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陈钦道，“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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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陈钦去了工坊区。
这里比往日更忙碌。流民中有手艺的人被筛选出来，木匠、铁匠、泥瓦匠，各自归队。马钧和郑浑正在调试新改进的纺车——这种纺车可以用脚踩带动，腾出双手来纺线，效率比手摇高出一倍。
“主公您看。”马钧兴奋地演示，“一个人，一天能、能纺二两线！织布坊那边说，配上新织机，五天就能出一匹布！”
陈钦点点头，但没多高兴。他问郑浑：“郑先生，那种耐寒的‘百日青’白菜，试种得如何？”
“在暖窖里长势不错。”郑浑引他到工坊角落，那里用砖砌了个小小的暖房，里面绿意盎然，“这种菜能耐零下三五度的低温，而且长得快，四十天就能收。如果能推广，冬天就有新鲜菜吃。”
“种子够吗？”
“现在只有十斤，是托商队从幽州弄来的。但可以留种，明年就能扩种。”
“好。”陈钦道，“这十斤种子，全部种下去。暖窖不够就扩建，一定要在开春前，让各寨都学会种这种菜。”
他转身对围过来的工匠们说：“诸位，吕梁现在难，大家都难。但难，不是等死的理由。咱们有手有脚，有脑子，总能想出办法。工坊的任务，就是造出更多能让咱们活下去的东西——更好用的农具，更保暖的衣物，更有效的工具。”
一个老铁匠问：“盟主，俺们这些新来的...真能跟老伙计一样待遇？”
“凭手艺吃饭，不分新旧。”陈钦道，“从今天起，工坊实行‘分级制’。学徒、工匠、匠师，按本事定级，按级别拿工分。有本事，就能过得好。”
工匠们眼睛亮了。乱世之中，最怕的就是有力气没处使，有手艺没饭吃。
离开工坊，陈钦去了明理堂。
这里也挤满了孩子。新来的流民子弟和老住户的子弟混坐在一起，起初还有些拘谨，但孩子们总是容易熟络，很快就开始交头接耳。
孟轲今天讲的是《诗经》里的《七月》。
“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...”孟轲念着，“说的是农时，是百姓一年的劳苦。你们现在坐在学堂里，要知道，这是父兄用血汗换来的。所以，要珍惜，要认真学。”
有孩子举手：“先生，学这个有什么用？”
“大用。”孟轲道，“知道农时，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种，什么时候该收。知道百姓疾苦，将来若能为官，才知道怎么为民做主。就算不为官，种田做工，明事理也比糊涂强。”
陈钦在窗外听着，心里稍安。孟轲在教知识，也在教做人的道理。这些孩子，是吕梁的未来。
阿禾从另一间教室出来，见到陈钦，连忙行礼：“先生。”
“孩子们怎么样？”
“都还好。”阿禾道，“就是新来的孩子，有的还怕生，有的总做噩梦。我让大孩子带小孩子，一起玩，一起睡，慢慢会好的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阿禾摇头，“看见他们能吃饱、能念书，我就觉得...咱们做的事，值。”
她顿了顿，小声说：“先生，我有个想法。能不能在学堂里，加一门‘手艺课’？让工匠们轮流来教，孩子们从小接触，将来不管做什么，都有基础。”
陈钦眼睛一亮：“好主意。你跟孟先生商量，尽快开起来。”
“哎！”
傍晚，陈钦回到住处，刚推开门，就闻到一股药味。
秀儿正在炉子前煎药，见他回来，连忙起身：“先生，您回来了。郑老大夫说您这些天劳累，让您务必把这副药喝了。”
“我没事...”
“必须喝。”秀儿难得强硬一次，“您要是倒下了，吕梁怎么办？”
陈钦只好接过药碗，一饮而尽。药很苦，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秀儿看着他喝完，才说：“织染坊那边，今天出了五十匹混纺布，都送去裁缝铺了。估计月底前，能给所有孩子都做上新冬衣。”
“大人们呢？”
“先紧着孩子和老人。”秀儿道，“青壮能扛，今年先将就。等开春，棉花种出来了，咱们再做新的。”
陈钦点点头，忽然问：“秀儿，你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吕梁撑不住，怕这么多人活不下去。”
秀儿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怕。但更怕什么都不做。先生，您记得三年前吗？咱们几十个人，挤在破山洞里，每天就盼着一口稀粥。那时候多难啊，可咱们不也过来了？现在人多了，难处也大了，但...咱们的人也多了啊。”
她指着窗外：“您看，那么多人在干活，在想办法。咱们不是一个人扛，是一起扛。一起扛，就扛得动。”
陈钦看着这个才十七岁的姑娘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个“盟主”，其实是被这么多人托着走的。
不是他领着大家，是大家推着他，一起往前走。
夜里，陈钦照例批阅文书。有一份是徐福从隔离区送出来的，里面详细记录了病人的情况，还有他对疫情控制的建议。最后附了一句：“请主公保重，吕梁不能没有您。”
陈钦提笔回复：“先生亦珍重。你我同舟，必渡此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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