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梁没有花灯,没有庙会,但食堂熬了一大锅元宵——用糯米粉裹着豆沙馅,虽然粗糙,但甜。每人两个,孩子四个。
阿禾带着孩子们在学堂院子里堆雪人。雪已经不那么硬了,带着湿气,容易塑形。孩子们滚了两个大雪球,摞在一起,用石子当眼睛,树枝当手臂。
“还缺个鼻子。”一个女孩说。
阿禾从厨房拿来根胡萝卜,插在雪人脸上。孩子们拍手笑:“有鼻子啦!”
秀儿坐在廊下,手里缝着什么。走近看,是在补一件旧袄,肘部磨破了,她用同色的布细细地补,针脚密实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“秀儿姐,不休息会儿?”阿禾走过去。
“马上就好。”秀儿咬断线头,把袄子举起来对着光看,“王大爷的,穿了三年了。老人家舍不得扔,说补补还能穿一冬。”
“咱们不是做了新衣吗?”
“做了。”秀儿轻声道,“但老人们说,新的留给小的穿,他们旧的补补就行。乱世过来的,都惜福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不是警号,是集结号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阿禾站起身。
很快,石头骑马跑来:“阿禾姐,秀儿姐,主公召集各寨主事,紧急议事!”
议事厅里,气氛凝重。
陈钦面前摊着一份情报,是徐福从祁县送回来的。信很短,但字字惊心:
“赵祗私铸钱币事发,王昶已派兵围祁县。赵祗狗急跳墙,放言‘若逼急,引匈奴南下’。祁县大乱,百姓逃亡。福已启程回,两日可至。”
“这个疯子!”杜袭气得拍桌子,“他自己作死,还要拉上整个并州!”
高顺皱眉:“王昶动手了?他不怕赵祗真引匈奴?”
“王昶有恃无恐。”陈钦分析,“他知道咱们和乌维达成了和议,匈奴未必会为了赵祗跟吕梁翻脸。而且...他可能已经联络了朝廷。”
“朝廷会管?”
“会。”陈钦肯定地说,“私铸钱币是重罪,通敌更是死罪。曹操刚定河北,正需要立威。并州出了这样的事,他一定会严办——既正法度,也震慑其他心怀不轨的人。”
众人沉默。朝廷介入,意味着并州的权力格局要重新洗牌。对吕梁来说,是福是祸?
“主公,”徐伯问,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三件事。”陈钦站起身,“第一,加强戒备。赵祗走投无路,可能铤而走险袭击吕梁,抢夺粮草军械。所有寨墙进入战时状态,哨卡加倍。”
“第二,接应流民。祁县一乱,必有百姓往咱们这儿逃。在杀虎口设临时收容点,按老规矩:先检疫,后安置。”
“第三...”他看向高顺,“高校尉,你带两百精兵,去祁县方向。不要进城,就在外围游弋。若遇溃兵、乱民,能收则收;若遇赵祗残部...酌情处置。”
高顺抱拳:“明白。”
“主公,”杜袭担忧,“咱们派兵去,王昶会不会以为咱们要趁火打劫?”
“所以只带两百人。”陈钦道,“而且公开打出‘义勇校尉陈’的旗号——咱们是奉朝廷令,协助平乱安民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义勇校尉虽然是个虚职,但此刻拿出来,就是大义名分。
命令迅速执行。
吕梁像一架精密的机器,再次高速运转起来。
-
两天后,徐福回来了。
风尘仆仆,但眼睛很亮。他一进议事厅,先灌了一大碗水,然后开始汇报。
“祁县乱了,彻底乱了。”他说,“王昶的兵围了城,但不强攻,只是困。城里的粮撑不过十天,赵祗已经开始杀马充饥。”
“百姓呢?”
“能跑的都跑了。”徐福道,“我沿途看到,往南去晋阳的多,往北来吕梁的少——他们怕匈奴。”
“赵祗真会引匈奴?”
“已经在引了。”徐福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,“这是我离开前,从一个赵府逃出来的仆人那里买的。赵祗给匈奴右部——不是乌维的左部——送了信,许诺只要帮他解围,祁县的财物、粮食、女人,分一半。”
陈钦接过信。信是赵祗亲笔,盖着私印,内容比徐福说的还详细。
“右部...”他沉吟,“乌维知道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徐福分析,“匈奴各部并不团结,右部一直想压过左部。赵祗这是想挑动匈奴内斗,自己好浑水摸鱼。”
“好一招驱虎吞狼。”陈钦冷笑,“可惜,老虎不傻。”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石头冲进来:“主公!祁县方向来了好多人!拖家带口的,至少上千!”
“走,去看看。”
杀虎口外,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。他们比之前雁门来的流民更凄惨——很多人只穿着单衣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背着包袱,更多的人两手空空。
“开门!求求你们开门!”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,“孩子快冻死了...”
关墙上,守军看向高顺。
高顺看向陈钦。
陈钦点头:“开侧门,放妇孺老人先进。青壮男子,按规矩编队。”
门开了。流民们涌进来,秩序有些混乱,但在守土营的维持下,还算有序。
检疫、登记、分派...流程已经演练过多次,虽然人多,但不乱。
陈钦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是上次从祁县来的几个匠人。他们见到陈钦,连忙行礼。
“盟主...不,校尉大人!”为首的老匠人声音哽咽,“赵祗疯了...他在城里抢粮,见谁家藏粮就杀...我们是从城墙排水沟钻出来的...”
“慢慢说。”陈钦扶住他,“城里现在怎么样?”
“乱...乱成一锅粥。”老匠人喘着气,“赵祗的亲兵在街上杀人抢粮,百姓要么等死,要么想法逃。王昶的兵在外面围着,也不管...听说,朝廷已经派钦差来了,要查赵祗的罪。”
钦差?
陈钦和徐福对视一眼。动作这么快?
“知道钦差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...只听说是许都来的大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