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到晋阳那天,雨停了
陈钦跟在王昶身后,站在城门处迎接。远远看见一队人马过来,人数不多,约五十骑,但都是精悍的甲士。中间一骑白马,马上的人穿着青色文士袍,外面罩着裘衣,没戴冠,只松松挽了个髻。
“那就是郭祭酒。”王昶低声道。
陈钦打量着。郭嘉看起来三十出头,面容清癯,脸色有些苍白,像是久病初愈。但眼睛很亮,像能看透人心。他骑马的样子很随意,甚至有些懒散,但周围的甲士都下意识地保持着护卫的阵型。
到了近前,郭嘉下马。动作不快,但很稳。
“王使君,久等了。”他拱手,声音不大,带着点沙哑。
“郭祭酒一路辛苦。”王昶连忙还礼,“请入城歇息。”
郭嘉点点头,目光转向陈钦:“这位是...”
“吕梁义勇校尉,陈钦。”王昶介绍,“陈校尉,这位是司空府军师祭酒,郭奉孝先生。”
陈钦抱拳:“见过郭祭酒。”
郭嘉看着他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:“陈校尉...久仰。听说吕梁在并州北境做得不错,民生安定,军容整肃。今日一见,果然年轻有为。”
“祭酒过奖。”
“不过奖。”郭嘉笑了笑,“能让两万流民有饭吃、有屋住,能让匈奴退兵议和,能让赵祗这样的地头蛇忌惮——这本事,可不小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但话里的意思很重。陈钦心中一凛,知道郭嘉来之前,已经把吕梁的底细摸清楚了。
“只是尽力而为。”他谨慎回答。
郭嘉没再说什么,随着王昶入城。
接风宴设在州牧府。比起吕梁的粗茶淡饭,这里的席面丰盛得多:烤羊、炖鸡、鲜鱼,还有从南方运来的时鲜果蔬。酒是陈年佳酿,香气扑鼻。
郭嘉吃得很少,酒也只浅酌一口。他话不多,大多时候是听王昶说——说并州的难处,说赵祗的可恨,说匈奴的威胁。
等王昶说得差不多了,郭嘉才放下筷子:“王使君,赵祗的事,司空已经知道了。司空的意思很明确:首恶必办,胁从不问。至于具体怎么处置...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钦:“陈校尉,依你看,该怎么处置?”
问题突然抛过来,席间瞬间安静。
王昶有些尴尬:“郭祭酒,陈校尉他...”
“无妨。”郭嘉摆摆手,“我就是想听听。毕竟,吕梁离祁县最近,陈校尉对赵祗的了解,应该比咱们深。”
陈钦知道这是试探。他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回祭酒,钦以为,处置赵祗,首在稳。祁县城中还有数万百姓,若强攻,难免玉石俱焚。若能招降,或围而不攻待其自乱,可少伤人命。”
“哦?”郭嘉挑眉,“陈校尉心善。但赵祗这样的人,留着总是祸患。”
“那就只诛首恶。”陈钦道,“赵祗及其核心党羽必须正法,以儆效尤。但城中士卒、官吏、百姓,若能弃暗投明,可从宽发落。如此,既能肃清奸邪,又能安民心、稳地方。”
郭嘉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陈校尉这话,倒像是读过大赦令的。‘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’...嗯,有理。”
他转向王昶:“王使君,你觉得呢?”
王昶连忙点头:“陈校尉说得在理。只是...如何只诛首恶?赵祗困守城中,身边都是死党,怕是不肯束手就擒。”
“那就逼他出来。”郭嘉淡淡道,“断了粮道,散播谣言,许以重利——总有办法。这事,我来办。”
他说得轻巧,但语气里的自信,让人不敢怀疑。
宴席继续,但话题转到了并州的整体防务上。郭嘉问得很细:各郡县存粮多少,兵员几何,城防如何,官吏是否得力。王昶答得磕磕绊绊,额头冒汗。
“看来并州的情况,比我想的还糟。”郭嘉听完,叹了口气,“王使君,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。”
“是...是...”王昶擦汗,“还请祭酒回禀司空,多多支援。”
“支援会有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”郭嘉手指轻敲桌面,“并州的事,主要还得靠并州自己。王使君,陈校尉...”
他看向两人:“司空的意思,是想在并州设‘北境联防’。晋阳、吕梁,还有其他几个大城,要互为犄角,一方有难,八方支援。粮草互通,兵力互调,情报共享——你们觉得如何?”
陈钦心头一震。这是要把吕梁正式纳入朝廷的防务体系。
好处是,有了朝廷背书,名正言顺,还能得到物资支援。
坏处是,从此要受朝廷节制,很多事就不能自己说了算了。
王昶显然也想到了这点,他迟疑道:“祭酒,这联防...以谁为主?”
“自然是王使君为主。”郭嘉道,“你是朝廷任命的并州牧,理所应当。但具体事务,可以设个‘联防司’,各城派代表参与议定。陈校尉,吕梁也可以派人来。”
这是给了吕梁参与决策的权力。陈钦立刻明白,这是郭嘉在拉拢——或者说,在收编。
“钦谢祭酒看重。”他起身抱拳,“只是吕梁地小民寡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地小民寡,却能安两万流民,能退匈奴兵锋,能让赵祗忌惮。”郭嘉看着他,“陈校尉过谦了。司空常说,乱世用人,不看出身,不看资历,只看能不能做事。你能做事,就该给你做事的平台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辞就是不给面子了。
陈钦躬身:“既如此,钦领命。”
“好。”郭嘉笑了,“那赵祗的事,就按陈校尉说的办。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具体怎么操作...陈校尉,你可愿意协助?”
“但凭祭酒差遣。”
“那就这样。”郭嘉站起身,他个子不高,但气势压人,“王使君继续围城,但放开东门——给赵祗留条活路。陈校尉,你带人在东门外设伏,等他出来,一举擒拿。记住,我要活的。”
陈钦一愣:“祭酒要活口?”
“要。”郭嘉点头,“赵祗通敌的证据,光有书信不够,得有人证。而且...他背后可能还有人,得问出来。”
背后还有人?
陈钦和王昶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。
离开州牧府,陈钦回到驿馆,连夜召集护卫商议。
“主公,郭祭酒这是要用咱们当刀。”一个老护卫直言,“擒拿赵祗,这事危险。万一失手,责任是咱们的;就算成了,功劳也未必是咱们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钦道,“但这事,推不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郭嘉在试咱们。”陈钦缓缓道,“试咱们的忠心,试咱们的能力,也试咱们的底线。这一关过不去,吕梁以后的日子就难了。”
他铺开地图,指着祁县东门外的地形:“这里,有个山谷,是出城后的必经之路。咱们在这里设伏。但要记住——郭嘉要活口,所以不能用弩箭,得近身擒拿。”
“赵祗身边肯定有亲兵护卫...”
“所以得用计。”陈钦道,“放出风声,说东门防守薄弱,是唯一生路。赵祗困兽犹斗,一定会赌一把。等他进了山谷,两头一堵,瓮中捉鳖。”
计划定下,陈钦连夜派人回吕梁调兵。高顺接到消息,亲自带了两百陷阵营老兵赶来,同时让张烈暂时代理防务。
“主公,这事有蹊跷。”高顺见到陈钦,第一句话就说,“郭嘉为什么非要活捉赵祗?一刀杀了不是更省事?”
“我也在想。”陈钦道,“可能...赵祗知道什么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不知道。但郭嘉这么重视,一定不简单。”
两天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
祁县东门外,看起来确实防守松懈。王昶的兵大多调到了其他三门,东门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百人,还都是老弱。城墙上,赵祗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。
夜里,陈钦和高顺带人埋伏在山谷两侧。陷阵营的老兵们沉默地检查着装备——不用弓弩,用短刀、绳索、渔网。他们要活捉,不是杀死。
子时,祁县东门悄悄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