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
吕梁的山地还覆着残雪,但向阳的坡地已经开始化冻。泥土从坚硬的冻块变得松软,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。王老汉蹲在梯田边,抓起一把土,用力一攥,土从指缝间挤出来,湿润,带着冰凉的触感。
“地气了。”他站起身,对身后的垦荒队说,“该准备春耕了。”
垦荒队的新人们学着他的样子抓土。他们大多是去年冬天来的流民,还没经历过吕梁的春耕,眼里既有期待,也有不安。
“王叔,咱们这地...真能种出粮食?”一个年轻后生问。
“能。”王老汉说得斩钉截铁,“三年前,这儿还是荒山。现在你看——”他指向层层叠叠的梯田,“这些田,都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。只要肯下力气,地不会亏待人。”
正说着,寨里传来铜锣声。是召集的号令。
“走,回去看看。”王老汉拍拍手上的土,“怕是盟主有吩咐。”
议事厅里,陈钦刚刚从晋阳回来。
他把郭嘉的安排告诉了众人。厅里一片安静,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。
杜袭先开口:“主公,郭祭酒这手...是要把咱们绑在他的战车上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钦道,“但咱们没得选。有了朝廷的名义,很多事会方便很多——比如买粮,比如招揽工匠,比如...对付赵祗余党。”
徐福沉吟:“主公,郭祭酒要咱们盯着并州官吏,这是把咱们放在火上烤。那些地头蛇要是知道咱们在监视他们...”
“所以这事不能明着来。”陈钦看向石头,“夜不收要扩编,挑些机灵的,专门做这事。但记住——只收集情报,不参与,不表态。所有情报,只报给我和徐先生,不得外传。”
石头挺直腰板:“明白!”
高顺问:“那练兵呢?还按原来的计划?”
“要加紧。”陈钦道,“郭祭酒给了咱们‘义勇校尉’的名义,咱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练兵。但练兵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自保。告诉所有新兵:练好了,能保护家人,能守住家园,这就够了。”
阿禾小声问:“先生,春耕的事...”
“照常进行。”陈钦道,“而且要比往年更上心。粮食是咱们的命根子,不管上面怎么变,地里的庄稼不能耽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另外,郑浑先生改良的‘深播耧车’试制出来了,效果很好。开春后,各寨都要用上。工坊那边,马钧在试制一种新犁,能一次完成开沟、下种、覆土,如果能成,效率还能提高。”
众人眼睛亮了。技术,是吕梁最大的底气。
散会后,陈钦留下徐福和高顺。
“徐先生,郭祭酒还交代了一件事。”陈钦压低声音,“他让咱们查查,赵祗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。特别是...跟许都有联系的。”
徐福眼神一凝:“主公怀疑...”
“赵祗死前那句话没说完。”陈钦道,“他说‘我手里有...’,有什么?能让郭嘉忌惮的东西?而且他一个并州豪强,怎么跟许都的人搭上线的?这事不查清楚,我心里不安。”
高顺道:“赵祗的亲信大多被抓了,但还有几个逃了。我让夜不收去找。”
“要快。”陈钦道,“郭祭酒在晋阳待不了几天,等他走了,有些线索可能就断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春耕在惊蛰后第三天正式开始。
清晨,雾气还没散尽,梯田上已经到处都是人。男人扶着新制的铜犁,女人跟在后面撒种,孩子们提着篮子捡石头。号子声、吆喝声、耕牛的哞叫声,在山谷间回荡。
阿禾带着实学班的学生在田埂上记录。她们要统计每块地的播种时间、种子用量、施肥情况,为以后的农事积累数据。
“阿禾姐,这块地为什么种得这么密?”一个学生问。
“这是王爷爷教的‘密植法’。”阿禾解释,“咱们山地土薄,单株产量低。种密点,总产量反而高。但也不能太密,太密了通风不好,容易生病。”
学生们认真记下。这些知识,是书本上学不到的。
不远处,秀儿带着织染坊的妇女们来送饭。她们抬着大桶的粥、成筐的饼子,还有腌菜。春耕时节,干活的人多,食堂忙不过来,各寨都要组织人帮忙。
“秀儿姐,你们也太早了。”一个老农接过粥碗,“天还没亮透呢。”
“你们起得更早。”秀儿笑着舀粥,“趁热吃,吃完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阳光渐渐升起,雾气散去。梯田一层层铺展下去,像大地的阶梯。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黑的光泽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这是吕梁的第三个春天。
也是人最多的一个春天。
午后,陈钦去了黑松岭。
矿区的景象让他有些吃惊。三个月没来,这里已经大变样——工棚增加了三倍,炼炉从三座增加到八座,还新建了专门的铸造工坊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、呼呼的风箱声、矿工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热火朝天。
马钧和郑浑正在试制新犁。见到陈钦,马钧兴奋地拉着他就走:“主、主公!看、看这个!”
新犁摆在空地上,比旧犁大了一号,结构也更复杂。犁身是木头的,但关键部位包了铜。犁头不是单一的三角形,而是分成了三片——中间一片深,用来开沟;两边两片浅,用来翻土。
“这、这叫‘三铧犁’。”马钧结结巴巴地解释,“一、一次能开三条沟!而且深、浅可以调,沙土用深,黏土用浅。”
郑浑补充:“我们还改了犁辕的角度。老犁要人往下压才入土,这个自己就往土里钻,省力三成。”
陈钦蹲下仔细看:“试过吗?”
“试、试过了!”马钧指向旁边一块翻过的地,“就、就是那儿!一上午,耕了五亩!”
五亩。旧犁一天最多三亩。这意味着,同样的劳力,能多种近一倍的地。
“能做多少?”陈钦问。
“现在材料够做三十具。”郑浑道,“但要是全力做,一个月能出一百具。”
“那就全力做。”陈钦站起身,“春耕要紧,但夏种、秋播也要用。告诉工匠们,做得好,有重赏。”
“还有...”马钧忽然有些扭捏,“主、主公,我、我还有个想法...”
“说。”
“能不能...把、把犁和耧车合起来?”马钧比划着,“前面犁开沟,后面耧车下种,一次完成。这样,一个人、一头牛,一天能种十亩地!”
陈钦眼睛亮了:“能成吗?”
“能、能!”马钧用力点头,“就、就是结构复杂,得、得试。”
“试!要人给人,要料给料。”陈钦拍板,“只要能成,我给你记头功。”
离开矿区时,陈钦心情舒畅。技术,永远是吕梁最大的底气。
回溪源寨的路上,他遇到了徐福。
徐福刚从外面回来,脸色凝重。
“主公,查到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赵祗确实跟许都有联系。联系人是...董昭。”
董昭?陈钦对这个名字有印象——曹操麾下的谋士,以“奇谋”著称。
“董昭为什么要帮赵祗?”
“不是帮,是利用。”徐福道,“董昭想借赵祗的手,控制并州的铜矿。铜能铸钱,钱能养兵。董昭可能...有异心。”
陈钦心头一紧。曹操麾下也不是铁板一块,有人想拥兵自重。
“这事郭祭酒知道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”徐福分析,“所以他才急着要活捉赵祗,要查赵祗背后的人。但董昭是司空府重臣,没有确凿证据,动不了。”
“那咱们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