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郡城守住了,但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死伤要抚恤,房屋要重建,防务要重整,还有那个烫手的山芋——太守孙望和郡尉刘武,一个通敌,一个叛变,该怎么处置?
“按律当斩。”夏侯兰说得干脆,“但祭酒交代,代郡现在不能乱。所以...先押着,等祭酒发落。”
陈钦点头。郭嘉的考虑是对的。孙望在代郡经营多年,亲信不少,刘武手下也有一批人。如果立刻杀了,难免引起反弹。代郡刚经历战火,经不起折腾。
“那防务...”
“你暂时兼着。”夏侯兰道,“祭酒已经向朝廷请旨,新的代郡太守会尽快派来。在那之前,代郡的大小事务,由你决断。我留一千兵给你,够用吗?”
一千兵,加上代郡营整顿后能用的三百多人,还有陷阵营的一百老兵,守城够了。
“够。”陈钦道,“但粮草...”
“粮草我来解决。”夏侯兰笑了笑,“祭酒说了,不能让做事的人饿肚子。”
陈钦松了口气。有这句话,代郡的难关就能过去。
送走夏侯兰,陈钦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。
第一件是抚恤。战死的守军,每人发三石粮、两匹布,由郡府出。受伤的,医馆免费治疗,养伤期间口粮照发。战死的百姓,每家发一石粮,帮忙安葬。
第二件是重建。被烧毁的房屋,组织民夫帮助重建。材料从府库出,人工管饭。优先修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。
第三件是整军。代郡营经过这一战,虽然损失惨重,但活下来的都见过血,不再是以前的乌合之众。陈钦把他们打散,和夏侯兰留下的兵混编,重新任命军官。训练照旧,但加了文化课——每天晚上一个时辰,识字,学军律。
这些事千头万绪,陈钦忙得脚不沾地。好在石头和高顺帮着分担,总算没乱。
第七天,郭嘉的信到了。
信很长,内容很杂,但核心就几点:
第一,赵祗没死的事,他已经知道了,正在查。让陈钦不要轻举妄动,稳住并州北境就行。
第二,新的代郡太守已经定了,姓董,叫董昭,半个月后到任。
看到“董昭”两个字,陈钦心头一紧。
董昭...不就是赵祗背后的那个人?
郭嘉把董昭派到代郡,是巧合,还是...故意的?
第三,吕梁那边,春耕进展顺利,让陈钦不用担心。但郭嘉特别提到:吕梁的技术和制度,可以在代郡试点。比如代田法,比如工坊制,比如明理堂。
“陈校尉可放手为之。若能成,乃并州之福。”信里这句话,让陈钦琢磨了很久。
放手为之...意思是,让他按照吕梁的模式,改造代郡?
可代郡不是吕梁。这里有世家,有豪强,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,不像吕梁那样是一张白纸。
但郭嘉既然这么说了,总有道理。
陈钦把信收好,开始构思代郡的改革方案。
先从最简单的开始——屯田。
代郡城外有大片荒地,都是这些年战乱抛荒的。陈钦贴出告示:愿意垦荒的,无论军民,每人授田二十亩。头三年免租,三年后每亩交租三斗。官府提供种子、农具,还派老农指导。
告示一出,应者云集。
战乱年月,有地种就是活路。不到十天,就有五百多人报名。陈钦把他们编成十个屯田队,每队配两头牛、五具铜犁,从吕梁调来的老农当指导。
荒地开垦那天,陈钦亲自下地,扶犁开了第一垄。虽然动作生疏,但态度摆在那里——官府是认真的。
接着是工坊。
代郡原本有两家铁匠铺,三家木匠铺,规模都不大。陈钦把他们召集起来,提出合作:官府出钱出料,他们出力出技术,建一个“代郡工坊”。工坊实行“工分制”,多劳多得。除了修理军械,还要生产农具、生活用具。
起初工匠们有顾虑,怕官府赖账。陈钦当场预付了一个月的工钱,又承诺:所有产品,官府按市价收购,绝不拖欠。
疑虑打消了。
工坊很快建起来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成了代郡城新的背景音。
最难的,是学堂。
代郡原本有官学,但早就荒废了。陈钦想重建,但阻力很大——世家大户都有自己的私塾,不愿让子弟和普通百姓的孩子混在一起读书。
陈钦也不强求。他先在军营里办了个“夜校”,教士兵识字算数。又贴告示,说官府要办“义学”,八岁以上孩童均可入学,不收束脩,还管一顿午饭。
告示贴了三天,报名的不到二十个。
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
陈钦没气馁。他让阿禾从吕梁调来几个实学班的学生当助教,又让秀儿赶制了一批书包——用碎布拼的,虽然粗糙,但实用。
开学那天,陈钦亲自到场。二十个孩子怯生生地坐在简陋的教室里,眼睛里有好奇,也有不安。
“孩子们,”陈钦站在前面,“从今天起,你们要上学了。学识字,学算数,学怎么种地,学怎么做工。学好了,将来能养活自己,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知道,有人笑话,说穷人家的孩子读什么书。但我要告诉你们——读书不是为了当官,是为了明理,是为了长本事。有了本事,天塌下来也能扛。”
第一堂课,阿禾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。炭笔在石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:王、李、张、赵
有个叫狗剩的孩子,学得特别认真。下了课,他跑到陈钦面前,怯生生地问:“大人...学了字,真能过上好日子吗?”
“能。”陈钦蹲下来,和他平视,“我跟你一样,也是穷人家的孩子。要不是学了字,学了本事,也活不到今天。”
狗剩用力点头:“那我好好学!”
陈钦摸摸他的头,心里有些发酸。
乱世之中,给孩子一点希望,比给他们一碗粥更难,但也更重要。
半个月后,董昭到了。
和想象中不同,这位新任太守很年轻,不到四十岁,面容清瘦,留着短须,穿着朴素的青衫,看起来像个普通文士。但眼神很锐利,像能看透人心。
陈钦在城门口迎接。行礼后,董昭打量着他:“陈校尉,久仰。你在代郡做的事,我听说了。很好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董太守过奖,分内之事。”陈钦谨慎回答。
交接仪式很简单。在郡府正堂,董昭接了印信,就算正式上任了。陈钦把这段时间的处理情况详细汇报,包括抚恤、重建、屯田、工坊、学堂...
董昭听得很仔细,不时问几个问题。问到学堂时,他特别多问了几句:“义学...收了多少学生?”
“现在有三十七个。”
“世家子弟呢?”
“没有。”
董昭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汇报完,陈钦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董昭忽然叫住他:“陈校尉,郭祭酒让你在代郡试点吕梁之法,你觉得...能成吗?”
陈钦转身,斟酌着回答:“回太守,有些能,有些...难。”
“哦?哪些能?哪些难?”
“屯田能,工坊能。但学堂...难。世家大族不愿子弟与平民同窗,百姓也大多觉得读书无用,不如早点干活。”
董昭笑了:“陈校尉看得明白。但既然祭酒让你做,你就继续做。需要什么支持,跟我说。”
这话说得很客气,但陈钦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董昭不反对,但也不会主动帮忙。
“谢太守。”
离开郡府,陈钦回到军营。高顺和石头都在等。
“主公,新太守怎么样?”石头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