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,陈钦向董昭辞行。
新任太守在书房接见他时,手里正翻阅着一卷账册。见陈钦进来,他合上册子,示意落座。
“代郡诸事初定,陈都尉此时离去,着实可惜。”董昭语气平淡,听不出挽留之意。
“吕梁春耕已近尾声,流民安置亦需人手。”陈钦拱手,“代郡有太守坐镇,自当无虞。”
董昭点点头,从案头取过一封文书:“朝廷任命已至。陈钦擢为吕梁都尉,秩比六百石,辖吕梁、黑松岭、杀虎口诸寨,仍兼义勇校尉。”
陈钦接过,印信鲜红,是尚书台的正式行文。
“谢太守提携。”
“是郭祭酒的意思。”董昭起身,走到悬挂的地图前,“北境局势,陈都尉清楚。匈奴右部在阴山南麓集结,已逾三千骑。去卑此人,睚眦必报。”
他转过身:“吕梁是并州北门。门守得好,并州安;门若失...”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明。
“卑职明白。”
“粮草军械已备好,稍后送至军营。”董昭顿了顿,“路上小心。近日山道不太平,有马贼出没。”
陈钦眼神微凝:“谢太守提醒。”
返回军营时,十辆大车已等在门外。粮五百石,布百匹,弓弩百张,箭矢三千。高顺正在清点,见陈钦回来,低声道:“主公,董昭这是...”
“示好,也是试探。”陈钦看了眼车上物资,“收下。通知下去,明早卯时出发,走山道。”
“山道险峻,若遇埋伏...”
“正因险峻,才要走。”陈钦道,“官道平阔,易遭骑兵突袭。山道虽险,却能限制马队展开。咱们人少,须借地利。”
高顺略一思忖,点头称是。
当夜,陈钦召石头密议。
“夜不收先行探路。重点查两处——”他在地图上指点,“鹰嘴岩、一线天。这两处最险,若有埋伏,必在此地。”
“若真有埋伏...”
“速回报,莫打草惊蛇。”陈钦沉声道,“咱们将计就计。”
石头领命而去。
次日拂晓,队伍启程。
三百二十七人,陷阵营老兵百人,流民青壮二百余,工匠十数人。车马二十余辆,辎重满载。出代郡南门时,朝阳初升,给城墙镀了层金边。
陈钦回望城门,董昭并未露面。
“主公,走吧。”高顺催马。
队伍蜿蜒入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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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道确实险峻。
有些路段宽仅容车,外侧即是深涧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队伍拉成长蛇,前后相顾,走得极慢。
午时,行至鹰嘴岩。
此处形如其名,山崖如鹰喙突出,道路在喙下蜿蜒。抬头望,崖壁陡峭,乱石嶙峋。
石头从前队折返,压低声音:“主公,崖上有动静。约二三十人,隐在石后。”
“看清了?”
“黑衣,带弓弩。不是马贼——马贼没这等制式手弩。”
陈钦与高顺对视一眼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
队伍在鹰嘴岩前停下,摆出休整架势。士兵们卸车喂马,生火造饭,看似松懈。陈钦与高顺坐在路边石上,摊开地图商议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潜伏者听见。
“过了鹰嘴岩,便是一线天。此处最险,须快行通过...”
崖上,一块碎石松动,滚落下来。
陈钦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。
半个时辰后,队伍重新启程。行至岩下最窄处时,崖上突然响起唿哨!
“动手!”
乱石如雨砸下!
早有准备的吕梁兵迅速举盾,车马围成屏障。滚石砸在盾牌、车板上,砰砰作响,却未造成大伤亡。
几乎同时,崖侧一条隐蔽的猎道上,三十名陷阵营精锐如猿猴攀上——正是陈钦提前安排的奇兵。
短促的厮杀声从崖顶传来。
不过一刻钟,石头浑身是血地跃下崖壁:“主公,清了。二十三人,毙十六,俘七。领头的招了,是赵祗的人。”
陈钦心头一沉:“赵祗在何处?”
“阴山南麓,有部曲三百余。此番埋伏,是得了太守府内应消息——说主公今日必走此道。”
太守府...内应。
陈钦目光冷峻:“俘虏呢?”
“按规矩处置了。”
乱世之中,没有余粮养俘虏,也没有余力押送。这是残酷的生存法则。
“继续前进。”
队伍加速通过鹰嘴岩。未走多远,前队又停——一线天到了。
两山夹峙,天光一线。道路在此收窄至丈余,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。
“此地若设伏...”高顺仰头,神色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