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祗不是蠢人。”陈钦摇头,“鹰嘴岩失手,他必知计破。一线天虽险,却也是绝地——若咱们有备,埋伏者反成瓮中之鳖。他不会在此冒险。”
话虽如此,仍令夜不收先行探查。确认无虞后,队伍快速通过。
出了峡谷,眼前豁然开朗。远山如黛,梯田层叠——已入吕梁地界。
“回家了。”石头轻声道。
陈钦勒马远眺。杀虎口的关墙在夕阳下显出轮廓,比一月前更高,更厚。墙头旌旗招展,哨兵身影如标枪挺立。
关墙大门洞开,徐福率众迎出。
“主公!”老远便听见呼喊。
陈钦下马,徐福已至跟前,执手相看:“瘦了,也精悍了。”
“先生辛苦。”陈钦目光扫过众人——阿禾、秀儿、各寨主事,还有明理堂的孩子们排成队列,齐声喊“恭迎盟主归寨”。
那一瞬,数月奔波、血战、筹谋的疲惫,仿佛都被这声呼喊涤净。
“回家。”他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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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风宴设在议事厅。
菜四样:炖山鸡、炒蕨菜、煎豆腐、咸蛋。酒是自酿米酒,清甜不烈。各寨主事挤了满屋,听陈钦讲代郡诸事——如何整军、如何屯田、如何办义学。
讲到鹰嘴岩遇伏时,满堂寂静。
“赵祗未死,”陈钦放下酒碗,“在阴山南麓聚了三百部曲,与匈奴右部勾结。此人不除,北境难安。”
高顺起身:“末将请命,率陷阵营北上,剿灭此獠。”
“不妥。”徐福摇头,“阴山南麓是匈奴地界。我军若越境,恐引发大战。且赵祗隐匿行踪,三百人散入草原,如何寻觅?”
“难道放任不管?”
陈钦抬手止住争论:“赵祗恨我,必会再来。与其劳师远征,不如以逸待劳。但守株待兔亦不可取——”他看向石头,“夜不收要派精干人手北上,潜入阴山。不必动手,只探虚实:赵祗具体位置、部曲构成、与右部关联...我要知道一切。”
“诺!”石头应声。
“此外,”陈钦续道,“董昭提醒,匈奴右部已集结三千骑。去卑新败,急需立威。吕梁...恐是目标。”
众人神色一凛。
“高顺,守土营现有多少人?”
“一千二百,皆能操弩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钦起身,走到墙边地图前,“杀虎口需增兵至八百。黑松岭矿区,调两百陷阵营驻守。溪源寨及各寨,组建民防队,十五至五十岁男丁,农闲时集训,习弓弩、守寨之法。”
他手指点向地图几处:“这些隘口,加设烽燧。一有敌情,昼烟夜火,速传警报。”
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。各寨主事领命而去,厅中只剩核心几人。
徐福这才低声道:“主公,董昭此人...”
“深不可测。”陈钦接口,“但他目前需要吕梁守北门,暂不会为难。太守府内应之事,我已隐晦提过,他自有计较。”
“那流民...”
“照单全收。”陈钦斩钉截铁,“人是最宝贵的。来了,编入屯垦队,以工代赈。秋收前,至少要再开两千亩荒地。”
阿禾插话:“先生,新式三铧犁已制三十具,每具日耕五亩。若有百具,开荒效率可增三倍。”
“好!工坊全力制造。”陈钦看向秀儿,“冬衣储备如何?”
“混纺布已存三百匹,今秋前能再织五百匹。若收羊毛顺利,可保万人过冬。”
陈钦点头,心中稍安。
物资、人力、防务...千头万绪,但脉络渐清。
散会时,月已中天。
陈钦未回住处,信步登上寨墙。
夜色中的吕梁,静谧而坚实。寨中灯火零星,那是值夜的工匠、哺婴的妇人、苦读的学子。远处梯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大地安稳的呼吸。
三年了。
从几十饥民,到两万余人。
从朝不保夕,到有粮有械。
从流亡之地,到朝廷认可的军镇。
还不够。
北有匈奴虎视,南有赵祗蛰伏,朝廷暗流涌动,流民潮源源不绝
但至少,根扎下了。
“主公。”徐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还在思虑?”
“在想,这乱世何时是头。”
徐福默然片刻:“福少年时读史,见秦汉之交,天下板荡百年,终归一统。如今乱局,或许也要一代人光阴。”
一代人...
陈钦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。那里有草原,有阴山,有无数同样在挣扎求活的人。
“那就让这一代人,活得像个样子。”他轻声道,“有地种,有屋住,有书读,有希望。”
徐福笑了:“主公所求,何其朴素,又何其艰难。”
“再难,也得做。”
夜风拂过,带来远山松涛。
像低语,像应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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