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十,晨雾未散。
十名夜不收在杀虎口关墙下列队,皆着褪色胡服,腰佩短刀,背负手弩。领头的老卒韩七正检查干粮袋——炒面、肉脯、盐块,各备十日份。
石头挨个拍肩:“记住,只看不碰。赵祗若在阴山,记清位置、人数、布防,速回禀报。”
“诺。”声音低沉,如铁石相撞。
陈钦立在墙头,目送这队人马如溪流渗入北方草海。直到最后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,他才转身:“徐先生,夏收准备如何?”
“各寨已备镰刀八百把,打谷场十六处。”徐福跟上脚步,“按目前长势,估产两万五千石上下。”
“流民安置?”
“新增八百七十三人,分往各寨。青壮编入垦荒队,老人孩子暂住窝棚。只是...”徐福顿了顿,“医馆回报,新来者多有疥疮、腹泻,药材消耗比预期快三成。”
“让郑老大夫拟单,托卫通采购。”陈钦脚步不停,“夏收前,我要看到各寨民防队成形。”
“已按主公吩咐,十五至五十岁男丁,农闲集训。只是弓弩不足...”
“黑松岭新出一批,先调三百张。”
说话间已至梯田。麦浪初黄,风过处泛起金波。阿禾带着实学班学生正在丈量田亩,见陈钦来,捧上竹简:“先生,东坡三号田估产一石一斗,比去年增两成。”
陈钦接过细看。数据详实:穗数、粒数、千粒重,乃至土壤湿度、日照时辰,皆记录在案。
“为何增产?”
“深耕、绿肥、轮作。”阿禾指向田埂堆沤的草肥,“王爷爷说,地养三年,方见真肥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喧哗。一队流民正随老住户学使镰刀,动作笨拙,但认真。有个汉子割伤手指,鲜血直流,却咧嘴笑:“不碍事!见红了,这地才认主!”
陈钦走过去。那汉子忙要行礼,被他按住:“叫什么?哪来的?”
“周泰,中山国人。”汉子手裹粗布,血仍渗出,“以前...当过几天兵。”
“使过刀?”
“使过。”周泰眼中闪过一丝黯然,“后来散了,回乡种地。袁绍征役,不愿去,就...逃了。”
乱世寻常故事。昨日执戈,今日扶犁,明日或许又要执戈。
“民防队缺教头。”陈钦看着他,“管饭,有工分,教乡亲们使矛弩、守寨墙。干不干?”
周泰愣住,随即单膝跪地:“干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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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八,黑松岭矿洞深处。
马钧盯着新砌的三层鼓风炉,手抚炉壁感受余温。外炉回收的热气预热中炉矿石,中炉热气助燃内炉炭火——这是他与郑浑琢磨半月的成果。
“开、开炉!”他哑声喊。
工匠拉动风箱,火龙自炉口喷涌。铜矿与木炭分层投入,烈焰舔舐矿料,渐渐熔成金红浆液。
六个时辰后,第一炉铜水倾入陶范。
郑浑钳出冷却的铜锭,就着火光细看:“精铜!杂质不足一成!”老人手在抖,“主公,此铜铸器,可传三代子孙!”
陈钦接过铜锭。入手沉实,断面晶亮,无气孔砂眼。
“日产多少?”
“此炉日出一千五百斤。”马钧结巴着比划,“若、若再造三炉...”
“造。”陈钦拍板,“但分置三处:矿区两炉,溪源寨一炉,杀虎口一炉。”
郑浑会意:“主公是防...”
“防患未然。”陈钦望向洞外,“鸡蛋不可放一篮。”
正待离开,郑浑忽然压低声音:“主公,银矿...有眉目了。”
他引陈钦至角落,掀开粗布。下面堆着灰白矿石,表面蛛网般的银纹在火光下闪烁。
“伴生矿,百斤出一两银。”郑浑声音几不可闻,“若能提纯...”
陈钦拈起一块,沉吟片刻:“继续试,秘而不宣。炼出的银,单独立账封存。”
乱世金银,是最后底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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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廿七,韩七的小队回来了。
十人去,八人归。缺的两人,永远留在了阴山北麓。
议事厅内,韩七跪地呈上一卷硝制羊皮:“主公,赵祗不在阴山南麓...在阴山北麓野狼谷。”
陈钦展开羊皮。炭笔粗绘的山形谷地间,标着寨栅、哨塔、工坊,甚至注有兵力部署——步卒二百余,骑兵数十,工匠...五十余人。
“工匠?”陈钦抬眼。
“是。”韩七喉结滚动,“匈奴右部的工匠,在谷中...铸钱。”
厅中骤然死寂。
铸钱。
二字如冰锥,刺破初夏暖意。
“看清了?”徐福声音发紧。
“老五扮皮货商混进去看的。”韩七眼眶赤红,“三眼炉,一次熔铜三百斤。模子是五铢钱模,但成色差,掺铅至少三成。”
高顺一拳砸在案上:“赵祗这是要乱并州!”
徐福已铺开算筹:“并州年流通铜钱约五百万枚。若有三成劣钱,粮价必涨,市易必乱。百姓辛苦所得,转眼成废铜...”
“不止。”陈钦盯着地图,“他可用劣钱募兵、买粮、贿官。待市面劣钱充斥,再以‘平乱’之名出兵,夺铜矿,控并州。”
环环相扣,毒计。
“老五老六怎么折的?”陈钦问。
“出谷时露了行踪。”韩七声音嘶哑,“匈奴游骑追来,老六断后,没回来。老八中箭,没撑过鹰愁涧。”
沉默如铁,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八条命换来的情报,字字浸血。
“厚恤家属。”陈钦卷起羊皮,“韩七,你们立了大功。此事,绝密。”
“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