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七退下后,厅中只剩三人。
高顺抱拳:“末将请兵三百,突袭野狼谷,斩草除根。”
徐福摇头:“野狼谷距此四百余里,快马需三日。越境击之,若匈奴右部拦截,便成开衅。且赵祗必有防备,强攻伤亡难料。”
“那便任他铸钱?!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徐福看向陈钦,“主公,赵祗铸钱,需三样:铜源、匠人、销路。铜源大半在咱们手,可严查流出;匠人可让卫通暗中查访,若有投胡者,重金赎或...灭口。至于销路...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:“咱们铸更好的钱。”
钱是吕梁工坊试制,形仿五铢,但更厚实,铜色纯正。
“良币驱劣币。”徐福指尖摩挲钱文,“咱们铸钱成色足、份量稳,在并州流通开来,百姓自能分辨。届时赵祗的劣钱,便是废铜。”
陈钦拈起铜钱,入手沉甸:“私铸钱币,是死罪。”
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”徐福压低声音,“郭祭酒许咱们‘酌情处置’,这便是酌情。且咱们铸钱不为牟利,只为稳市——铸出后平价兑旧钱,绝不超发。待乱平,交还铸钱权。”
厅中静极,只听窗外蝉鸣。
高顺忽然开口:“末将不懂经济。但若此计能免去血战,少死千百弟兄...可行。”
陈钦闭目片刻,睁眼时已做决断:“徐先生总领铸钱,要快要精要密。高顺,练兵如常,但选三百精锐待命——若计败,便动刀兵。”
“诺!”
-
六月初,夏收开镰。
梯田金浪翻涌,镰刀如银鱼穿梭。打谷场上连枷起落,麦粒如雨倾泻。各寨食堂昼夜炊烟不断,新麦饼的香气漫山飘散。
周泰带着民防队搬运粮袋。这前乡勇肩扛百斤,步履稳健,汗水浸透粗布衫却不言累。有年轻队员递水,他灌一口,抹嘴笑道:“这粮...踏实。”
自己种,自己收,自己分。乱世之中,无甚比这更踏实。
阿禾统计的最终产量出来时,她捧册的手微颤:“先生,总产麦两万八千石,豆三千,粟两千...人均存粮,够吃一年半。”
陈钦翻看账册。密密麻麻的数字,是千万锄头落地的回响。
“还不够。”他合上册子,“并州旱,河北战,流民只会更多。这些粮,要养更多人。”
“那...”
“秋播扩三千亩。”陈钦望向北方,“多收一石粮,或许多活一条命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六月十五,第一炉吕梁钱在废弃矿洞开铸。
炉是特制小炉,一次熔铜五十斤。工匠皆家眷在吕梁的老匠人,嘴严手稳。徐福监制,钱模刻得极精,“五铢”二字清晰周正。
铜液浇入,冷却开模。一枚枚铜钱泛暗红光泽,边廓齐整,无毛刺。
老匠人呈上样品:“成色九成铜一成锡,比官钱略重,更耐磨。”
陈钦拈钱掂量,沉实压手:“日产多少?”
“此炉日出一千枚。若需增产,可加炉。”
“暂够。”陈钦道,“先铸十万枚。以‘吕梁工坊’名义在寨内商铺试行——买卖货物,按五铢钱等值结算。”
徐福补充:“设‘钱鉴所’。百姓若收劣钱,可来兑良钱,一枚兑一枚。咱们收的劣钱,熔了重铸。”
赔本买卖,但必做。唯让百姓信吕梁钱可靠,劣钱才无生存土。
“赵祗那边...”陈钦问。
“卫通在查。”徐福道,“有三匠人失踪,家属说被‘高价聘走’。其中两人是铸铜好手。”
“能找到?”
“难。”徐福摇头,“但可放风——凡在野狼谷的匠人,若能逃回,吕梁重金安置,保全家平安。”
攻心为上。
陈钦点头:“就这么办。另让夜不收盯紧野狼谷。我要知道,劣钱往哪流。”
“诺。”
-
六月末,夏收毕,秋播始。
新垦三千亩梯田上,铜犁翻开湿润泥土。点种,覆土,踩实...农人重复千年动作,眼中却有新光。
那是希望。实实在在,握在手中的希望。
陈钦巡至杀虎口时,见关墙外壕沟已成。宽两丈深一丈,沟底木桩如林。沟外更有陷马坑、拒马桩,层层设防。
高顺正在试新床弩。弩臂碗口粗,弩矢如短矛,百步外洞穿三层皮甲。
“主公,”高顺抱拳,“守土营现一千五百人。八百驻此,四百驻黑松岭,三百机动。”
“训得如何?”
“弓弩手五百,八十步中靶。刀盾四百,长矛三百,守城器械皆能上手。”
陈钦望向关外草原。草海茫茫,平静下暗流汹涌。
“高校尉,”他忽然问,“若匈奴真来,能守多久?”
高顺沉默片刻:“粮足器利人心齐...守三月不难。但若赵祗背后捅刀,或朝廷...”
话未尽,意已明。
吕梁再强,亦孤城。无援无退,守再久,终有尽时。
“那就让赵祗捅不了刀。”陈钦转身,“让朝廷...不得不援。”
高顺眼神微动:“主公已有计?”
“有一计,但险。”陈钦低声道,“需等时机。”
“何时?”
“秋收后。”陈钦望向南天,“等邺城战落,等朝廷目转北境,等...吕梁钱流到该流之处。”
风从北来,带着草腥与远雷。
像低语,像战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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