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二,霜降前三日。
陈钦在议事厅铺开那张韩七与石头拼合绘制的野狼谷地形图。羊皮经过反复折叠,边角已起毛,但墨线依然清晰——谷口、寨墙、哨楼、铸炉、粮仓、水源、赵祗毡帐,一一标注。
高顺俯身看图,粗砺的指节沿着谷口那条虚线缓缓移动。
“谷口设卡,拒马三道,哨兵六人。”他抬眼看陈钦,“强攻,一炷香可破。但谷外三十里有匈奴游骑,驰援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徐福将一碟沙土倒在图侧,撮指推出一道弧形:“野狼谷距吕梁四百里。三百骑兵,轻装急行,一日可抵。但回程需押俘、运匠、搬粮...必拖慢脚程。”
“所以要在匈奴游骑赶到前,撤出谷口。”高顺的手指点上谷口两侧山崖,“此处须布伏兵。待主力入谷,伏兵断后,以弓弩阻滞追兵。”
“百人。”陈钦道,“够不够?”
高顺沉吟:“谷口阔三丈,两侧崖壁可容五十弓弩手。百人,三矢轮射,可阻五百骑一刻钟。”
“一刻钟后呢?”
“一刻钟后,主力已入山道。”高顺沉声道,“届时或战或走,皆有腾挪余地。”
陈钦点头,目光移至谷心那片密集的工棚。
“赵祗的部曲,三百人。其中老卒约五十,余者多为裹挟流民,战力有限。”他顿了顿,“传令周泰,民防队选两百青壮,随军押阵。不主攻,只负责接收匠人家眷、搬运粮械。”
徐福眉心微蹙:“主公,民防队成军未足三月...”
“所以要见见血。”陈钦道,“吕梁的兵,不能只在墙头放箭。”
厅中安静片刻。
高顺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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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五,杀虎口校场。
周泰站在两百民防队员面前,手中无矛,腰间无刀,只握着一卷名册。
他的声音因连日操练已沙哑,却字字沉实。
“三日后,你们随主力北行。”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,“不是去守寨,是去攻寨。打的是赵祗——就是那个引匈奴杀雁门百姓、私铸劣钱祸害并州的赵祗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低应了声:“听过。”
周泰续道: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冲阵斩将。是跟在大队后面,把匠人的家眷接下来,把粮仓里的粮食搬走,把铸钱的炉子砸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怕不怕?”
沉默。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喉结滚动。
一个年轻后生开口:“周教头,俺...俺没杀过人。”
“不用你杀。”周泰道,“你只管牵好妇孺的手,抱稳娃儿,别让任何人掉队。”
那后生使劲点头。
周泰翻完名册,抬头:“此行凶险,或许有人回不来。现在想退出的,出列。”
无人动。
半晌,队尾一个中年汉子开口:“周教头,俺家是雁门逃来的,村子让匈奴屠了。俺没本事报仇,今日能跟着去端赵祗老窝...值了。”
队伍里响起几道压抑的应和声。
周泰收起名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,领甲、领弩、领三日干粮。后日寅时,关墙下集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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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六,黑松岭。
郑浑从新铸的那批环首刀中随机抽检三把,逐一劈砍废甲。
第一刀,甲叶裂开三寸。
第二刀,断。
第三刀,刃口无卷。
他抹了抹额上的细汗,对旁边的老匠人点头:“发。”
一百把新刀,一百支短矛,五十张手弩,一万两千支弩矢——连夜装车,运往杀虎口。
马钧蹲在炉边,盯着火焰出神。
郑浑走过去:“马工,想什么呢?”
马钧抬手指指炉膛:“温、温度。若再高三十度,铜液可、可铸铁模。”
“铸铁模?”郑浑一怔。
“铁模铸钱,一、一范可铸千次。”马钧结巴得厉害,却飞快在地上画着,“铜范百次即裂,铁模耐、耐用。若能成,铸钱效率可、可翻倍。”
郑浑望着地上的草图,沉默良久。
“等这一仗打完。”他说,“咱们好好试。”
马钧点头。
火光映着两人花白的须发,明明灭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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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七,夜。
陈钦在议事厅见石头。
少年瘦了一圈,颧骨凸起,眼下青黑。从野狼谷回来后,他只歇了一日,又连日奔忙——核实谷内布防,确认常贵联络暗号,另寻了两条备用的接应路线。
“主公。”石头展开最后那张草图,“这是谷北赵祗毡帐周边。八个亲兵,分三班轮值。戌时换岗,两班交接时,帐外守卫只有四人。”
陈钦看着图上那顶毡帐的方位。
“你若带夜不收,有几分把握摸进去?”
石头抿紧嘴唇,片刻后道:“七分。”
“三分风险在何处?”
“赵祗身边有个老亲兵,跟了他十五年。”石头道,“此人睡觉极轻,稍有动静便醒。韩叔说,当年在祁县,他刺杀赵祗未遂,就是折在此人手里。”
陈钦点头。
“此人交给我。”他说,“你只管盯住赵祗,别让他从暗道跑了。”
石头一愣:“主公亲往?”
“此战不容有失。”陈钦收起地图,“赵祗活着,野狼谷的匠人便不敢真心归附。他死了,三百部曲不击自溃。”
他顿了顿:“此事只有你知我知,高顺、徐先生那边,战前再告。”
石头喉头滚动:“主公...”
“执行军令。”
“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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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廿八,寅时。
杀虎口关墙下,三百骑已列队完毕。
高顺披甲执刀,立马队首。月光在他盔顶镀一层薄银,映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——三十载边塞风霜,尽刻于此。
周泰带着民防队二百人,列于骑队之后。他们无马,只徒步随行,腰间别着绳索、火镰、干粮袋,有人还挎着缴获的匈奴式皮囊水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