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墙上,徐福望着底下沉默的队列,忽然低声道:“主公,此战本当由福前往。”
“先生要坐镇吕梁。”陈钦紧了紧臂上护腕,“若我回不来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徐福没答。
他望向关墙外那片被月光漂白的山野,良久,轻声道:“福等主公凯旋。”
陈钦翻身上马。
“开寨门。”
沉重的门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。月光从门缝涌入,将队列前的地面照成一片银白。
高顺拔刀。
“出发。”
三百骑如溪流汇入山道,蹄声闷在松软的尘土里。
周泰的民防队紧随其后,脚步急促却齐整。
陈钦勒马回望。关墙上,徐福的青色身影依然伫立。
他收回目光,催马没入夜色。
-
三百骑,四百里,一日一夜。
这是吕梁建寨以来,出兵最远、规模最大、风险最高的一战。
辰时,过鹰愁涧。
巳时,入代郡地界。
午时,在山阴背风处休整两刻。人吃干粮,马喂豆料,无人言语。
申时,穿过最后一道峡谷。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枯草连天,远山如黛。
阴山,已在望。
高顺勒马眺望,压低声音:“传令,熄灭火把,人衔枚,马裹蹄。夜不收前出五里,遇匈奴游骑速报。”
韩七带着五个老卒,策马消失在暮色中。
陈钦摸出怀表。铜壳已磨亮,指针指向酉时三刻。
野狼谷的铸炉,再过一个时辰便会熄火。匠人们收工回营,匈奴兵缩回哨棚避风,赵祗的亲兵将迎来戌时那班换岗。
一个时辰。
他把怀表塞回怀里,握紧了刀柄。
-
戌时正,野狼谷。
常贵蹲在工棚角落,用木棍拨弄炉膛里的余烬。他的手指在抖,三日前藏进袖中的那枚吕梁钱,已被汗浸得发烫。
“常大,还不走?”旁边的匠人披衣起身。
“再坐坐。”常贵扯出个笑,“今夜风大,炉膛凉透了伤内壁。”
那匠人没起疑,裹紧袄子往营房去了。
工棚里只剩常贵一人。
他把木棍搁下,慢慢站起身。
腿有点软。
他扶着炉沿,朝棚外望去。
夜色浓稠如墨,谷口哨楼的火把像悬在空中的几点萤火。
三声鸺鹠叫,从废渣堆方向传来。
常贵浑身一激灵。
他攥紧袖中那枚钱,朝工棚深处那排通铺望去——那里,他的女人搂着三个娃,都在等他。
大妞十二了,懂事,紧紧捂着弟弟妹妹的嘴,不让他们发出声响。
常贵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他哑声道。
一家五口,贴着工棚后墙,猫腰摸向废渣堆。
暗处伸出一只手,将他们拽进阴影。
“常匠人?”石头的脸在昏暗中只余轮廓。
“是。”
“跟紧我,别出声。”
他们贴着谷根,在乱石与枯草的掩蔽下,一寸寸挪向谷口。
身后,铸炉余烬发出细碎的噼剥声。
前方,谷口哨楼的火把,正随风摇曳。
-
戌时二刻。
陈钦率队潜伏至谷口三里外一道干涸河沟中。
前方探路的夜不收折返:“主公,谷口哨兵六人,哨楼两座,各有弓手一人。”
高顺低声道:“伏兵可上崖了。”
陈钦点头。
五十名陷阵营老兵卸去甲叶,只佩短刀手弩,如壁虎般贴着崖壁向上攀去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成细长的水痕,须臾融入山石的裂隙。
陈钦目送他们没入黑暗,转对高顺:“两刻钟。伏兵到位后,以火箭为号。”
高顺沉声:“末将领命。”
陈钦翻身上马。
他点了二十骑,皆是陷阵营老卒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摸赵祗的毡帐。”
高顺一把攥住他马缰:“主公,末将去。”
“你带主力冲谷。”陈钦挣开他的手,声音平静,“此战若折了我,你来接吕梁。徐先生那边,我已交代过。”
“主公!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高顺牙关紧咬,虎目泛红。
他松开手。
“末将...等主公回来。”
陈钦没有回头。
二十骑离了河沟,沿北侧山根绕向野狼谷后。
马蹄踏在沙土上,闷如更漏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