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九
太阳从云层后探出，照得雪地白得晃眼。孩子们欢叫着冲出屋，在雪地里打滚、堆雪人、打雪仗。狗剩抱着归娘站在檐下，归娘瞪大眼睛看那些疯跑的大孩子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。
常贵女人在屋里喊：“狗剩，把归娘抱进来，别冻着！”
狗剩应了一声，却没动。归娘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指着雪地里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：“阿...阿...”
狗剩愣了愣，顺着她手指看去。那雪人堆得丑极了，脑袋歪着，眼睛是两颗黑石头，鼻子是根枯树枝。
“那是雪人。”狗剩轻声说，“雪、人。”
归娘又咿呀了一声，好像在学他说话。
常贵女人出来，把归娘接过去，顺手塞给狗剩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：“吃吧，趁热。”
狗剩捧着红薯，咬一口，又甜又糯，烫得直吸气。他舍不得吃完，揣进怀里，想着留着晚上再吃。
常贵从工坊回来，手里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鱼。这是黑松岭那边凿冰捕的，分给各寨，一户一条。他女人接过去，刮鳞剖肚，晚上炖了一锅鱼汤。
归娘还吃不了鱼，只能喝几口汤。常贵用小勺舀着汤，一点一点喂她，看她小嘴吧唧吧唧地嘬，脸上笑开了花。
狗剩坐在炕沿，端着碗喝汤，汤里有一小块鱼肉，他舍不得吃，夹给常贵。
常贵一愣，把鱼肉夹回去：“你吃，你长身体。”
狗剩摇头：“归娘吃。”
“归娘有。”常贵指着碗里另一块，“你看，这块是她的。”
狗剩这才低头吃了。
常贵女人看着这一幕，眼眶有点湿。她悄悄抹了把眼睛，给狗剩又盛了半碗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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溪源寨食堂里，热气蒸腾。
三百多号人挤在长条凳上，捧着碗喝鱼汤、啃饼子。鱼是黑松岭那边凿冰捕的，数量不多，每人只能分到一碗汤，汤里有两三块碎鱼肉。但已经比往年强多了——去年冬天，哪有鱼吃？
周泰蹲在角落，和几个民防队的弟兄挤一块。他碗里汤稠些，鱼肉也多些——食堂掌勺的婶子偷偷给他加的。他不吭声，低头扒饭。
“周教头，”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凑过来，“听说匈奴人要拿马换咱们的布？”
周泰抬眼：“你听谁说的？”
“都传呢。”年轻队员压低声音，“说换一千匹，一人一匹都分不完。”
周泰把碗往地上一顿：“少瞎传。马是公家的，要驮货、要耕地、要配种，不是给你们骑的。”
年轻队员讪讪地缩回去。
旁边一个老兵插嘴：“周教头说得对，马是公家的。但咱们要是能把马养好，往后耕地就能快三成，谁家分不到好处？”
周泰没再说话，埋头吃饭。
吃完饭，他去校场。雪后的校场扫出一条跑道，民防队正在跑步。二百人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，脚步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印子。
周泰站在场边看着。跑完三圈，他喊停，让队员们列队。
“今天练矛阵。”他说，“记住，矛是手脚的延伸，不是你抡的棍子。刺要准，收要快，三人一组，互相掩护。”
队员们拿起木矛，按平时训练的分组散开。
周泰挨个纠正动作。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，他停下。
“手太高了。”他握着那后生的手腕往下压，“矛尖对着敌人胸口，不是对着天。天上有敌人吗？”
后生摇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周泰拍拍他肩膀，“再来。”
后生重新刺出，这次低了些，但还是偏。
周泰没骂人，只是让他再刺、再刺、再刺。
雪地上，二百个身影起落不停。呼喝声惊飞了远处觅食的麻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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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虎口关墙上，高顺正带着守土营操练守城。
滚木、礌石、火油罐，一样样从墙头推下去，在雪地上砸出闷响。新兵们轮番上阵，练习投掷的准头。
“太近了！”高顺站在垛口边吼，“匈奴人冲到墙根再砸，你们现在扔，能砸着谁？”
一个新兵涨红了脸，抱起一块礌石，用力扔出——扔倒是扔远了，却偏了丈余，砸在雪堆里。
高顺走过去，从他脚边又抱起一块礌石：“看着。”
他侧身，弓步，腰胯发力，礌石脱手，划出一道弧线，正中墙下三十步外那根标记桩，砰的一声，木桩拦腰折断。
新兵们看得眼睛发直。
高顺拍拍手上的灰：“力气要有，准头更要有。练到五十步内指哪砸哪，才算出师。”
他转身，目光扫过这群新兵。
“冬天猫冬，但不能真猫着。”他说，“猫一冬，爪子就钝了。开春匈奴来了，拿什么挡？”
新兵们凛然，齐声应诺。
墙下，周泰的民防队还在练矛阵。远远能听见呼喝声。
高顺看了一会儿，嘴角微微扯动。那周泰，是个能带兵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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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松岭矿区，郑浑和马钧正蹲在炉边烤火。
说是烤火，其实是在盯着炉膛里的火焰。新改进的鼓风炉昼夜不停，铜锭一块块从范中取出，堆成小山。
“郑先生，”马钧忽然开口，“你、你说，匈奴人的马，真、真能换来？”
郑浑嗯了一声：“主公既然定了，就能换来。”
“那、那咱们用马做什么？”
“耕地、驮货、配种。”郑浑道，“马比牛快，比牛能驮，往后运矿石、运粮、运货，都省力。”
马钧点点头，又盯着炉火出神。
炉火映着他花白的头发，明明暗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