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浑忽然说:“马工,你那铁模铸钱的法子,可以试试了。”
马钧一愣:“现、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郑浑道,“野狼谷那批铜料已经炼完,新铜料还没开出来。趁这空档,咱们试它一炉。成了,往后铸钱翻倍;不成,也没损失。”
马钧眼睛亮了,蹭地站起来:“那、那我这就去备料!”
郑浑笑着拉住他:“急什么,先把这炉铜出完。”
马钧这才坐下,但屁股底下像扎了刺,坐立不安。
郑浑看他那样,心里暗暗感叹。这马钧,一把年纪了,还跟个孩子似的,见了新东西就挪不动腿。
可也正是这股劲,让他一次次捣鼓出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老匠人望着炉火,忽然觉得,这黑松岭的冬天,其实也没那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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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中旬,第二批流民到了。
这次是从冀州中山国来的,约两千人。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。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月,死了三百多口,活下来的也都只剩半条命。
杀虎口外,检疫、登记、分寨、安置,流程已经滚瓜烂熟。但面对这么多人,压力还是巨大。
徐伯带着后勤队连轴转了三昼夜,累得站着都能睡着。秀儿把织染坊的存货全调出来,先紧着老人孩子做冬衣。阿禾带着实学班的学生在新建窝棚区丈量土地——冬闲时节,正好开春荒。
郑老大夫的医馆又塞满了人。他把学徒全部召回,连明理堂学过简单医术的学生也征调来帮忙。
“风寒、腹泻、冻疮、营养不良...”郑老一个个看过去,“没一个要命的,但一个个耗着,能把人拖死。”
他让学徒熬了大锅的姜汤、艾草水,让所有新来的人都喝一碗、洗一遍。又让人烧了热炕,把老人孩子先安置进去。
“慢慢来。”他说,“命都吊着呢,不能急。”
陈钦在杀虎口待了三天。他看了每一个窝棚,见了每一队流民代表。问他们从哪来,家里还有谁,会什么手艺。
有个老汉,七十多了,牙都掉光了,却还背着一袋子旧书。陈钦翻了翻,是些残破的《论语》《孝经》,还有几本医书。
“老丈,这书...”
“俺家的。”老汉瘪着嘴说,“祖上传下来的。俺逃难啥都没带,就带着这袋子书。死了,书不能丢。”
陈钦沉默片刻:“老丈愿意教孩子念书吗?”
老汉愣住:“俺...俺能行?”
“明理堂缺个教经史的老先生。”陈钦道,“管吃管住,每月还有粮贴。老丈若愿意,我让人送您去。”
老汉老泪纵横,就要跪下,被陈钦托住。
“老丈,您这书,比粮食还金贵。”陈钦道,“粮食吃完了就没了,书能传一辈子。”
老汉使劲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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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二十,马钧的铁模铸钱试制成功。
第一炉铜液浇进铁模,冷却后开模,一枚枚铜钱光泽均匀,边廓齐整。马钧拈起一枚,对着光看了半天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成、成了!”他结结巴巴地喊,“一范能、能用千次!铸钱效率翻、翻倍!”
郑浑也拈起一枚看。钱文清晰,成色稳定,和铜范铸的没差别。
“好!”郑浑拍着马钧的肩膀,“马工,你这法子,往后能让多少百姓用上好钱!”
马钧嘿嘿笑着,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、那赵祗那批劣钱...”
“熔了重铸。”郑浑道,“用你的铁模,三个月就能铸完。”
马钧使劲点头。
两个老匠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光。
那光是炉火映的,也是心里烧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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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廿五,郭嘉的信又到了。
信里说,曹操已定冀州,袁氏残余逃入并州者约三千余,已令并州诸郡县一体收容。又说匈奴右部去卑遣使许都,愿以千匹良马易铜铁粮,司空未允亦未拒,令并州自行议处。
陈钦看完信,递给徐福。
“先生怎么看?”
“主公已有定见。”徐福笑道,“布易马,以我之长击彼之短,妙。”
陈钦也笑了:“那就这么回。让卫通放话出去,吕梁愿以布易马,数量可议,品类可议,地点可议。”
徐福点头,提笔拟信。
窗外,又飘起了雪。
陈钦起身走到窗边。
寨子里,炊烟袅袅。食堂的方向,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。织染坊的烟囱冒着青烟,医馆的门前排着队,明理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。
一切如常。
又好像,一切都比去年更好些。
“主公,”徐福写完信,走过来,“您说,这太平,是不是快来了?”
陈钦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至少,吕梁离太平,又近了一步。”
他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。
雪地里,狗剩抱着归娘,站在檐下看雪。归娘伸出小手,去接雪花,接了几片,咯咯地笑。
狗剩也笑。
那笑声穿过雪幕,隐隐约约传进议事厅。
陈钦听着,嘴角微微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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