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三,杀虎口外的雪化了薄薄一层。
向阳坡地露出斑驳的土色,像生了癞疮的兽皮。周泰蹲在坡上,手捏一把湿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地气了。”他站起身,对身后的民防队员说,“开春最早化冻的就是这种坡地,能抢种一茬春麦。”
队员们凑过来看。他们大多是冀州来的流民,种过地,懂这些。
一个年轻后生问:“周教头,咱们今年能多种多少地?”
周泰没答,只是望向坡下那片茫茫雪原。
那边,守土营的斥候正策马奔来。
“周教头!主公召您回寨议事!”
周泰拍拍手上的泥,大步往寨里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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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厅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
陈钦、徐福、高顺都在,还有几个各寨主事。周泰进来时,正听见高顺在说:“匈奴那边回话了,去卑同意以马易布,但要派人来吕梁验货。”
陈钦点头:“让他们来。地方定在杀虎口外,人数不得超过五十,不得携带重兵器。”
徐福补充:“验货可以,但不能进寨。让他们自备帐篷口粮,交易完就走。”
周泰在旁边听着,心里明白——这是防着匈奴探虚实。
陈钦转向他:“周教头,民防队今年冬训练得如何?”
周泰抱拳:“回主公,二百人皆能操矛使弩,守城器械也练过几回。虽比不上守土营,但守个寨门、挡股溃兵,应该够了。”
“好。”陈钦道,“开春后,民防队要扩到五百人。你心里有个数,哪些人可堪大用,提前报上来。”
周泰应诺。
陈钦又看向高顺:“高校尉,守土营那边,也从民防队挑些好的补进去。吕梁的兵,要像梯田一样,一茬接一茬。”
高顺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会散了,各人领命而去。周泰走到门口,陈钦叫住他。
“周教头,听说你最近在教那些新来的流民认地?”
周泰一愣:“是...是想着开春要种地,让他们先心里有数。”
陈钦点点头:“做得对。民防队不光要会打仗,还要会种地。吕梁的兵,放下刀是农人,拿起刀是士卒。这样才能长久。”
周泰抱拳: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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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吕梁各寨都熬了腊八粥。米是今年的新米,豆子是去年的陈豆,加上红枣、栗子、核桃,熬得稠稠的,一人一碗。
食堂里热气腾腾,孩子们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,舍不得一下子喝完。狗剩坐在角落,身边是归娘——常贵女人让她带着,自己去工坊帮忙了。
归娘八个月了,能坐得稳,也认得人。狗剩用勺子舀了粥,吹凉了喂她。归娘小嘴吧唧吧唧,吃得满脸都是。
“慢点慢点。”狗剩用袖子给她擦脸。
旁边一个妇人看着笑:“狗剩,你倒会带孩子。”
狗剩不好意思地低头。
秀儿端着一碗粥过来,蹲下看看归娘:“这孩子养得好,白白胖胖的。”
归娘听见声音,扭头看秀儿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
秀儿也笑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:“给归娘的。”
布包里是一顶小帽子,红色的,顶上缀着一个毛线球。
狗剩接过,给归娘戴上。归娘伸手去抓那个毛球,抓了几下抓不着,急得哼哼。
狗剩把她抱起来,让她能抓到。归娘攥着毛球,咯咯地笑。
秀儿看着,眼眶有点热。她转身走了,没让人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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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十二,匈奴人来了。
三十骑,在杀虎口外五里扎营。为首的百夫长叫骨都,会说汉话,以前跟着去卑来过并州几次。高顺在墙上看了一会儿,吩咐开侧门,放骨都带五个随从进来。
骨都长得粗壮,满脸横肉,但眼神里没有凶光,倒有几分商人的精明。他进寨后四处打量,见墙高壕深,守军肃整,眼神微微收缩。
“陈都尉。”他在议事厅抱拳,“久仰。”
陈钦还礼:“骨都百夫长请坐。”
茶是粗茶,但热。骨都喝了一口,放下碗:“去卑王让我来看看吕梁的布。若布好,马好说。”
陈钦点头:“布已备好,百夫长随时可验。”
他让秀儿带人去取布。秀儿抱来几匹,铺在案上——靛蓝、深灰、本色,都是混纺的,厚实绵密。
骨都伸手摸了摸,又扯了扯,点头:“是好布。比草原上换的那些粗布强多了。”
“百夫长满意就好。”陈钦道,“一千匹布,换一千匹马。马要三岁以上,八岁以下,能驮能骑,无暗疾。”
骨都沉吟片刻:“马没问题。但一千匹太多,一次送不来,得分批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钦道,“第一批三百匹,腊月底送到。换三百匹布。余下的开春后再送。”
骨都点头,又提出一个条件:“去卑王想派几个工匠来学织布。”
陈钦摇头:“织布是吕梁的看家本事,不外传。但织好的布,随时可换。”
骨都也不恼,嘿嘿一笑:“陈都尉防得紧。”
陈钦也笑:“乱世里,不防不行。”